徐辉祖早已候在驿道上，见燕王车驾驰近，立马策马迎上，横身拦住去路。
待朱棣勒马停驻，他翻身下马，直步上前，在朱棣面前站定。
两人对坐于道旁，就此开了腔。
“四王爷此番未经诏令，直闯京师，究竟所为何事？”
“你别跟我扯什么‘只想瞧瞧太子殿下眼下如何’——这话鬼才信！”
“实话告诉你，我盯的就是那个位子。既然天底下都说‘有德者居之’，凭什么我就坐不得？”
“你可别想岔了——你顶多是个藩王，人家可是当朝太孙！你拿什么比？”
徐辉祖听着姐夫这番话，心里直发笑。
这位王爷，未免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没错，他是镇守一方的亲王，可再硬气，也越不过那道朱红宫墙去。
位子人人能争，但真轮到他头上？哼，连边都沾不着。
“你一个藩王，张口闭口就是‘我该坐’，未免太想当然。说句难听的，你现在不过是太孙的四叔，凭哪样去争？就靠你一句‘我不乐意’，人家就得把龙椅让给你？荒唐！”
“荒唐？我若真要坐，自会用刀马说话。再说，满朝文武里，谁又敢断言没人愿站在我这边？”
朱棣话音落地，嘴角一扬，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响，却像根针，扎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虚礼。
“你真这么干，老爷子绝饶不了你！别忘了，圣上最疼的，就是眼下这位太孙！”
“那是因为他爹还活着！”
这话砸下来，沉得像块铁。朱棣眼底压着火，喉结滚了滚。
若朱标尚在，他朱棣何曾想过二心？大哥一句话，他赴汤蹈火；大哥走了，他也甘愿守着侄儿，替他撑起半壁江山。
可如今呢？他年近四十，筋骨强健，胸中丘壑未展——而那个孩子，尚在读书习字，连奏章都读不全。
时不我待，不争，难道等白发苍苍再跪着听诏？
这话听着悖逆，细想却透着一股狠劲儿。
徐辉祖听得头皮发麻，只觉眼前这人已失了常性。
为个影儿都没见着的龙椅，竟疯到这份上？
他不敢想，若自己点了头，大姐日后还有没有安稳日子过。
“你倒说说，万一败了，你们一家老小往哪儿去？流放？抄斩？还是株连九族？”
“这事本就不合纲常。圣上早有明旨：立嗣以嫡以长。太孙虽幼，圣上春秋正盛，亲自调教几年，未必不是一代仁主。你这般急吼吼地往前撞，图个什么？”
徐辉祖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朱棣岂会不懂？只是此刻，他不想懂。
他只想撕开那层“理所应当”的皮，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血、有没有路。
“真到了那一步，只求你护住我一家老小。旁人要算账，冲我一人来便是。你也清楚，就算败了，也没人会动妇孺——规矩还在那儿摆着。”
朱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他来应天，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现在想的，只有一桩：凭什么认定，他朱棣就坐不得？
“你——！”
徐辉祖再没法接话。
他知道，眼前这人，耳朵已经封死了。
“既如此，你还留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事已至此，我们早被你捆在一根绳上，挣不开、甩不掉。痛快点，说吧，接下来怎么走？”
“既然绑定了，你就该明白，有些担子，终究得你来扛。”
“不必你们动手，也不必你们开口。只管等着。”
朱棣摆摆手，神色淡然。
他压根儿不想此刻把家人拖下水。
徐辉祖见朱棣心意已决，铁了心要进京。
这当口，再多劝也无益。
本打算拦他回北平，可眼前局面摆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好半信半疑地照着他的话行事。
“既如此，只盼你盘算的事，真能顺顺当当地落定。万一出了岔子，可没人替你兜着！”
……
朱元璋盯着锦衣卫呈上的密报，眉头拧得死紧。
偏是这个时候，老四回来了。
嘴上说是探大哥的病，谁信？
做老子的哪会不知他肚里几道弯？
可眼下琢磨这些，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人既然进了京城，那就干脆些——派一队人快马去北平，把燕王那三个儿子接来。告诉燕王妃：我想孙子了，让他们一家子，都回京团聚！”
这话听着家常，实则刀锋藏在糖衣里。
是明明白白告诉朱棣：你一举一动，都牵着你妻儿的命。
若远在千里之外，他兴许还敢放手一搏；
可人就在眼皮底下，再想动，就得掂量掂量手起刀落之后，家里人会不会先挨那一刀。
朱元璋这步棋，已是亮了底牌——
皇位，他属意朱雄英。
满朝文武不是傻子，闻着味儿就懂：燕王此番进京，怕是要扑个空。
天子心向谁，其余人站哪边，反倒不那么要紧了。
“可这么一来，后头难保不出乱子。老四这脾气，如今越发难捉摸！”
“都说老四像你，可依我看，他那股子狠劲儿，倒不像你。
他不如老大稳重，也不似咱们孙子能忍、会藏。
只会打仗，论武艺，或许真跟你旗鼓相当；
可论心机手腕，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马皇后说起这个四儿子，没直说“不堪托付”，却句句都在提醒朱元璋：这位置，最该坐上去的，只有朱雄英。
“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岂会不知？不过话说回来——老四这性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手段使出来，明晃晃不见光，连遮掩都不屑。
可正因如此，将来必栽大跟头！”
朱元璋撂下这话，又补了一句：
“你大概还不晓得，应天城里，如今已悄悄混进来上千个来路不明的人。
是谁派的，图什么，咱们心照不宣。
这些孩子啊，长进没见多少，倒把勾心斗角当本事，半分真功夫没有！”
话音落地，他袖子一甩，背着手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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