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绕弯，不托底，句句踩在实处。
偏偏正是蓝玉最想听的那几句。
他胸中那股郁气，竟慢慢松了，肩头也微微卸了些力。
“可你也别太刚硬。”蓝玉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满朝上下都在看你，稍有差池，就是滔天大浪。
如今为你说话的人，少之又少。
没人替你挡着，这江山再大，也架不住四面漏风——风一吹，塌的就是根基。”
大明亡不了，亡的是人心。
最可怕不是刀兵四起，而是那些人嘴里喊着“为国为民”，手上攥着田契盐引，心里盘算着自家金库几进几出。
嘴上全是大道理，骨子里全是生意经。
偏还一遍遍说：“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明好。”
这话听着，真让人反胃。
这世上，早没人能把自己身上那层灰，擦得干干净净了。
正是这些人此刻的所作所为，才让余朱雄英心头火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不是刻薄寡恩之人，可眼下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踩着底线来的。稍有差池，便被他们当作把柄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嚼；一丁点风吹草动，他们就敢当真事上纲上线，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朱雄英早不耐烦了，只冷冷盯着那些人，目光如刀，似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眼下有人做事，实在不够体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若还嫌风不够大、浪不够高，非要三番五次凑上来搅局——那不妨试试看，我手底下这些寒门出身的将官，是不是真会听他们指手画脚？”
世上的交情，向来经不起细查。再亲近的人，一旦落到利害关头，也难保不露短处。有时是一句失言，有时是一纸旧账，有时干脆就是立场一转，便成了埋在身边的引线。朱雄英心里门儿清：信任这东西，不是给出来的，是拿实打实的权柄换来的。他肯放权，人家才坐得稳；他若收手，再高的位子，转眼就成了空架子。
如今朝中要害之处，确实安插了不少他信得过的人。可生杀予夺之权，始终牢牢锁在他自己手里——调兵、拔官、查账、定罪，哪一样绕得开他的朱批？旁人看着是重用，实则不过是借力使力罢了。
外人若说他专断，他也不辩；若道他狠厉，他也认。乱世未平，根基未固，容不得半点含糊。权柄若松一分，局面就乱一丈。他不是不想宽厚，是不敢。
正因如此，他才能这般直白地对蓝玉开口：“你早把盘算铺开了，这一连串动作，不就是想趁势捞些实利？”
蓝玉没急着应声，只略一顿，才道：“殿下说得没错。此时此刻，我也实在没别的路可走。唯有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否则，等他们联手反扑，咱们连退步的余地都没了。”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图什么？不过是在生死簿上多划两笔，好让自己多喘几口气罢了。”朱雄英垂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可眼下这摊子，已经够乱了。我无意添柴加火，更不愿替他们擦屁股。”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
蓝玉深深吸了口气，终是没再说什么。他不是不服，而是无从驳起——朱雄英句句扎在要害上，既没夸大，也没遮掩，连最隐晦的弯弯绕绕都摊开了讲。
“但愿这事，真能按你的步子走稳。”蓝玉缓声道，“我只盼别再生枝节。有些事，不是靠嘴硬、靠势大就能轻轻揭过的。”
“这点你尽可放心。”朱雄英抬眼，目光坦荡，“我也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只是这权柄，本就是我亲手扶起来的，如今要收回来，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
这话听着生硬，实则已算留了余地。谁都知道，他刚掌大权不久，局面尚在梳理之中，底下人难免蠢蠢欲动。若非军队改革牵扯太广、阻力太大，他原不必这么早就撕破脸。此前种种，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权当养着他们再活几天安稳日子罢了。
“军队改革，势在必行。”他目光扫过杨士奇等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既已着手换人，后续如何推进，章程怎么立，钱从哪儿来，人往哪儿调——我不多问，只问一句：这事，你们能不能办成？”
杨士奇微微欠身，神色慎重：“殿下，军改确属当务之急，可方向须慎之又慎。若仓促铺开，经费缺口、粮秣调度、新旧将领磨合……样样都是硬骨头。咱们得先摸清家底，再动刀子。”
“国库空虚，不是秘密。”有人接话，声音低却沉，“户部报上来的折子，您也瞧见了——光是去年北边整训，就抽干了三成存银。再往下压，怕是要动到盐引、茶课的根子上。”
“还有军械。”另一人皱眉补充，“新式火铳、战车、营房改建……哪样不是烧钱的窟窿？粗略一算，单是头一年，就得砸进千万两白银。这数目，不是小户人家过日子，是拿国运在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虽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不反对改，但求稳住阵脚，徐徐图之。
毕竟，军改不是换几块匾额、调几个职司那般简单——它动的是筋骨，牵的是命脉。
若前几处试点真能立住脚，倒还能再议。
这番整顿，表面看是仰仗国库丰实，实则更离不开大明票号的鼎力支撑。
全靠那点真金白银，才把旧军面貌翻新了一遍。
即便如此，真正完成整训、战力焕然一新的队伍，拢共还不到十万人。
这十万人，个个能抵十人、百人之用，确是精锐中的精锐。
可放在当下这摊子上，非但不是解药，反倒像一剂猛药——太烈，压不住火。
如今边镇要守、京营要稳、卫所要补、水师要建，光靠十万兵，怎么兜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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