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烛影摇红照素衣,更深犹自伴禅机。
三宵守护心渐近,一枕肩头到晓时。
接下来的三个夜晚,国王每晚批完奏折后便来到客殿。太师替她在唐格打坐的蒲团旁边另铺了一张软榻,榻上垫着厚实的锦褥,搁着一床轻软的蚕丝被,被面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样。唐格劝她不必如此——他身边有悟空和白骨精轮流守夜,那蝎子精一时半刻不敢再来。国王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多做解释。她不是不信他的徒弟,她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他坐一会儿。
这三夜,两人并不是一直在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唐格在灯下读经,国王在一旁批阅奏折。殿中极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极轻极细,却在这寂静的深殿中格外分明——与唐格翻动经卷时纸张摩擦的声响一唱一和,像一对老夫老妻在灯下各自做着手头的活计,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偶尔唐格抬头,会看到国王正撑着下巴看他,被他发现后便红着脸低头继续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偷偷抬眼瞄他一眼,见他还在看自己,便连耳朵尖都红了。唐格便会微微一笑,重新将目光落回经卷之上,给她留足平复心跳的时间。
国王渐渐发现,唐格读经时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每当他读到某段让他有所感触的经文,便会用指尖在经卷边缘轻轻叩三下。那动作极轻极轻,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偷偷观察了两晚之后,终于忍不住在第三夜问他方才那段经文说了什么。唐格便将经文中那几句关于因果与时间的偈语念给她听,又用浅白的语言解释了一番——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等待也是一种因,等得越久,果便越甜。国王听得入神,又忽然问他每读到有感之处叩三下书页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唐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微微一怔。这个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是怎么发现的。国王笑而不语,只是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奏折,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没有告诉他——这三夜里,她除了批奏折和偷偷看他之外,就是在观察他这些细微的小习惯。他读经时叩书页的次数,他喝茶时先吹三下再抿一小口,他每次听到窗外夜鸟啼鸣便会微微侧头——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小动作,让她觉得他不是画上的神仙,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三夜,国王忽然放下朱笔,将批好的奏折搁在一旁。她看着烛光下唐格读经的侧脸,那张算不上多么英俊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的面孔,在暖黄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她忽然想起,她登基已近十年,这十年里批过不知多少次奏折,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深夜批奏折的时候,旁边有个人陪着,是这种感觉。从前她只觉得那些奏折是堆积如山的公务,是必须独自扛起来的重担,是深宫中无人诉说的孤独。可这三夜,同样的奏折,同样的朱笔,同样的深夜,因为旁边多了一个安静读经的人,那些枯燥乏味的公文竟也变得有温度起来。她甚至开始期待每晚的批奏折——因为批完之后,她便能走到那张软榻旁,离他近一些。
唐格放下经书,看着烛光下的她。国王没有戴凤冠,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那支碧玉簪,穿着素雅的寝袍,不施脂粉。她不像个国王,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子——在深夜里,对自己心悦的人说着心里话。他轻声告诉她,等取经回来,陪她批奏折的日子还长。五六年后他重返西梁,到那时,她每晚批奏折时身边都会有一个人陪着。那时她大概会嫌他烦——因为他可能会忍不住帮她改奏折,然后被太师发现这奏折上的批语不像是陛下写的,反倒像出自一个和尚之手。她若不想让他动她的奏折,他就坐在旁边读经,读累了便给她倒杯热茶。等她把折子都批完了,两人一起去御花园看看那棵银杏树,看它又落了多少叶子。
国王的眼睛亮了。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烛火的光,也倒映着他说这些话时认真的表情。她低下头,不让唐格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泪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过了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用朱笔在刚批完的奏折末尾写了一个“准”字,然后将笔搁在笔架上,轻声说了两个字——定了。他说回来陪她批奏折,他说陪她去银杏树下看落叶,这些她都记下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方才批的那些奏折都不重要,全都不重要。她攒了好些天都没批,带到这里来批,其实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低,一坐一倚,像是在墙上画了一幅极静极美的水墨画。夜渐渐深了,御花园中的夜虫也停止了鸣叫,整座王宫沉入了最深的寂静之中。
第四日清晨,悟空来换班。他无声无息地从殿梁上翻下,正要推开殿门,忽然停住了。透过门缝,他看到师父和国王并肩坐在窗前,唐格依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臂——正被国王轻轻靠着。国王睡着了,身子微微倾斜,头枕在唐格的肩窝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唐格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惊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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