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额间那只金光流转的天眼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唐格的话,只是转过身,朝那条隐藏在断崖石缝中的采药小径走去。三尖两刃刀依旧斜挎在背上,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步伐依旧是灌江口那位显圣二郎真君应有的沉稳与威严。可当他侧身穿过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隙时,唐格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个百余年来从未敢踏入这片山腹的哥哥,在即将见到妹妹时压抑不住的颤抖。
山腹空洞中,天眼图腾仍在无声运转。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眼悬在半空中,瞳孔中延伸出的锁链缠绕在三圣母周身。封印中央的三圣母盘膝坐在青石上,素衣破损,长发散落,面色苍白如纸。方才破戒领域的冲击让她从沉睡中短暂醒来过一次,此刻她的意识正缓缓浮出黑暗。她感应到了那股极熟悉的气息——百余年前,哥哥最后一次来华山看她时身上便带着这股气息,带着灌江口江水清冽的寒意与正殿前那株老槐树淡淡的木香。
她睁开眼。百年来第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那只冷漠的金色竖眼,而是她的哥哥。杨戬站在封印边缘,三尖两刃刀斜挎在背上,依旧是那副冷面判官的模样,只是额间那只天眼不再金光大盛,而是极轻极缓地收敛了几分光芒。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叫她,却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把她压在这里百余年了,连叫一声“婵儿”的资格都是自己剥夺的。
三圣母静静地看着他,将他从头到脚看了好一阵。她看到他鬓边多了几根极细极淡的白发——那是百余年前还没有的。封神大战中万箭齐发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疤痕,可岁月和愧疚却比任何箭矢都更锋利,悄悄在他的眼角刻下了几道极深极细的纹路。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的平静与温柔与百余年前在灌江口正殿门槛上等他练完刀回来时一模一样。
“哥哥,你老了。你的鬓角有白发了。我记得以前在灌江口的时候你每日卯时练刀,风雨无阻。那时候你满头黑发,刀势如虹,劈开桃山的斧头还供在正殿里,斧柄上的青松纹路还没磨平。现在你还在练刀吗?是不是又偷偷加了时辰,忘了吃饭?哮天犬是不是又瘦了——你总是忘了喂它,后来都是我在喂。”
杨戬的眼眶红了。他是二郎显圣真君,是司法天神,是三界最强的战神之一,封神大战中万箭齐发不曾让他眨眼,劈开桃山救母时浑身浴血不曾让他落泪。可在妹妹这句话面前,所有的身份都剥落了,只剩下一个百年未见妹妹的哥哥。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那份压抑了百余年的愧疚与思念让人不忍细听。
“婵儿。我在练。每天还在练。卯时出门,巳时方归。灌江口正殿门槛上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我一直让人留着,没有人敢动。哮天犬老了,牙齿钝了,吃不了硬骨头了。我给它换了软食,每天喂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它每次吃完都会跑到正殿门口趴着,对着华山的方向低低呜咽。我知道它在想你,可是我——哥哥没用。哥哥劈开桃山的时候对母亲发誓不再用天条压人,后来还是压了你。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不要学他们不要用天条压人,我答应了她。可我违背了对母亲的誓言,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这一百多年,我从来不敢来看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来了之后看到你在山下受苦,我便再也狠不下心压着你;可我若是放了你,雷部便会名正言顺地削了你的仙籍。我劈开桃山救母亲,劈完之后她只撑了不到一天,握住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便走了。我怕劈开华山,连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三尖两刃刀从他背上滑落,刀尖插入地面,刀身上那道龙纹在黑暗中微微震颤。三圣母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哥哥那张被愧疚折磨了百余年的脸,忽然发现他比当年劈开桃山时更老了。那时他浑身是血却意气风发,以为劈开一座山便能劈开天条。后来他发现自己劈不开,便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扛了百余年的雷部追查。她曾想过无数次再见哥哥时该说什么,想过质问他为什么要压她,想过责备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想过哭着求他放她出去。可当她真正看到他鬓角那些白发和眼角那几道被愧疚刻出来的皱纹时,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问了。他只是老了,劈开桃山的少年也会老,压了她百余年的哥哥也会老,而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再见他一面。
“哥哥,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封印我。天条对仙凡通婚的真正惩罚是打入轮回,不是你告诉我的‘镇压百年’。你用天眼之力替我隔绝雷部的追查,百年之期是你用司法天神的神位替我争取来的最轻判决。你对外说‘天条面前无亲情’,可你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我的命。我在这华山下虽然孤单,但我知道雷部的人从未找到过我。我能感应到天眼的凝视——那是你的眼睛,不是天庭的眼睛。它压着我,也护着我。你用劈开桃山的勇气替我劈开了一条生路,又用压住华山的代价替我挡住了雷部的九天神雷。哥哥,你不是压我——你是替我挡了百余年的刀。我不怪你,我只怪那条天条。那个书生已经忘了我,儿孙满堂。我也不挂念他了。我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看看灌江口的江水现在是什么颜色,正殿门槛上我坐过的地方还有没有人在等我,母亲坟前那株老松是不是又长高了,哮天犬还认不认得我——你以前总是忘了喂它,都是我偷偷给它留一块肉。它老了,牙齿钝了,我还给它留了肉。我在这山底下等了一百年,不是等你来认错,是等你来接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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