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道场,若论哪一处地方最得众人喜爱,不是温泉池——那里龙蛇混杂,敖广每次来都要闹出点动静;不是杏花林——那里虽美,却是杏仙的圣地,旁人只敢赏花不敢折枝;也不是道场大殿——那里是唐格抄书写检讨的地方,自带一股“欠债还钱”的肃杀之气。真正让道场上上下下都爱去的,是灵植园。
灵植园如今已不是当初那方小小的药圃了。百花仙子和杏仙用婚宴盈余的三千灵石将园子扩大了一倍,沿着鹰愁涧两岸开出狭长的药材种植带,又在东南角新辟了一片茶园和一片花圃。园中曲径通幽,藤萝架下摆着石桌石凳,鹰愁涧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空气里永远浮动着药材的清苦、花露的甘甜和泥土被晨露打湿后特有的芬芳。弟子们喜欢来这里背书——沙僧说闻着药香脑子清醒,比在大殿里干坐着有效率;女主们喜欢来这里采花泡茶——玉面狐狸只采桂花,蝎子精专摘曼陀罗,三圣母独爱野兰花;连孙悟空也偶尔会变成一只极小的翠羽小鸟,蹲在灵植园最高那株老松树的枝头打盹,猴尾巴变成的鸟尾巴在风中一翘一翘的。
但所有这些人都不是灵植园的主人。灵植园的主人是一头白鹿。
这白鹿的来历,道场中的老人都知道。它原是南极仙翁的坐骑,当年在比丘国被那假国丈拐去当了坐骑兼门面,每日驮着那妖道招摇过市,鹿角上挂满了凡人不明所以的“仙气”幻光。后来唐格破了比丘国鹅笼之劫,将这白鹿从妖道手中救出,本要还给南极仙翁,白鹿却死活不肯走——它用鹿角顶着仙翁的腰眼把他往门外推,然后转身跑到唐格面前,四蹄跪地把鹿首低到尘埃里。唐格看着它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留下吧,灵植园缺个管事的。”南极仙翁在道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将一把灵气四溢的嫩草放在门槛上,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如今这白鹿已是灵植园的副总管——正总管是百花仙子,但百花仙子只管花,药材这一大摊子全交给了它。它也争气,管得比谁都好。
每日卯时,晨钟还没敲响,灵植园的木门便会被一对鹿角极轻极熟练地顶开。那门闩是杏仙特制的,不用锁不用扣,就用一道蛛丝感应阵——认得白鹿的鹿角灵气,别的妖物碰都碰不开。白鹿用鹿角顶开门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园,而是在门槛上站一站,将四只鹿蹄在门前的草垫上仔细蹭干净,确保蹄缝里不夹带半粒从外面带来的泥沙。然后它才踏入园中,沿着那条被它自己踩了不知多少遍的固定路线开始晨间巡检——先看东侧药圃里的灵芝和茯苓,再看西侧茶园里的灵茶嫩芽,再绕到南侧检查新移栽的几株水生灵药是否适应了旱地环境,最后走到鹰愁涧畔那株被它用鹿角撞掉了不知多少次树皮的老松树下,低下头用鹿角极轻极慢地在树干上蹭一下。那动作像在打卡,又像在跟树说早安。
它的鹿蹄明明又大又笨,踩在泥土上却轻得像猫。每一蹄落地之前,蹄尖都会先探一探土壤的松软程度,若踩得太深便换一处落蹄,绝不踏坏半株药苗。缺耳小狐有一次蹲在灵植园门口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得出的结论是:“白鹿的蹄子有脑子——比二师兄的脑子好使。”它用鹿尾驱赶害虫更是一绝。灵植园中从不施用任何杀虫药——一则药会影响药材本身的灵力纯度,二则百花仙子心善,见不得杀生。于是白鹿便承担了所有驱虫的活计。它的尾巴又长又蓬松,甩起来时如一把白色拂尘,精准度极高——一片药圃,从东到西三十步,它只需来回走两趟,尾巴左甩右甩上下翻飞,所有趴在叶片上啃药苗的害虫便被扫得干干净净,一只不剩,也一只不伤。
但白鹿有个众人皆知的软肋——它经不起夸。这个弱点最早是百花仙子发现的。那日白鹿独自将一整片新移栽的灵芝圃全部培好了土,每一株灵芝的菌棒都稳稳妥妥地立在土中,间距均匀,覆土深度精确到半寸之内。百花仙子验收后由衷地夸了一句“白鹿今天干得真好”——话音未落,白鹿已高兴得一头撞向旁边那株老松树。鹿角与树干相撞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树冠上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针哗啦啦落了满地,把正蹲在树下数蚂蚁的缺耳小狐埋成了一只绿色的刺猬。百花仙子吓得赶紧捂住嘴,从此再不敢当面夸它。但架不住道场中其他人不配合——沙僧每次来取药材都会习惯性地合十说一句“有劳鹿师兄”,白鹿便会追着他用鹿角轻轻顶他的后腰;杏仙偶尔来巡视灵植园时若对药材品质露出满意的微笑,白鹿便会激动得绕着药圃小跑三圈,跑完之后随便找棵树撞一下——撞完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巡园,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被撞的树中,受害最深的便是鹰愁涧畔那株老松树。十八公每次来道场看望杏仙时都会顺便去灵植园转一圈,然后站在那株老松树前心疼得直捋松针。这株老松是荆棘岭松族的远亲,论辈分十八公得叫它一声叔公,如今树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鹿角印,有几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十八公不止一次在道场联席会议上郑重提议“灵植园需增设树干保护套”,但每次提案都被杏仙以“预算不足”为由搁置。直到有一回白鹿被悟空变出几十个分身帮忙采茶,一高兴连撞了十八株树,十八公终于忍无可忍,给百花仙子发了一封正式的书面投诉。那投诉写在竹简上,用的是荆棘岭诗阵的标准格式,开头便是一首五言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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