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热闹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后渐渐散去。
徐逢渔和沈浣君给他们的孩子各自送了礼物和红包。
周芫第一次收到这个,虽然表面没有露出什么想法,但头上的小人倒是拿着礼物瞧了又瞧,眼睛睁的大大的。
沈怀瑾和沈瑜在院子里放了最后一把烟花棒,银色的小火星在他们手中跳跃,沈瑜笑得很大声,沈怀瑾也跟着笑,两个人的影子在烟花的光里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棵并肩长在一起的树。
周芫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徐怀楫几个在客厅玩扑克牌,喊周芫一起。
但周芫玩了几局就回去了,她还不习惯这样热闹的场景。
新年到了。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初二,徐家一行人去沈家。
z城的冬天是湿冷的,跟周芫在g市的天气一样寒冷。
然而不同的是,周芫在z城再也不会受冻。
徐怀楫他们的外公,也就是沈望,住在城西的一栋老式别墅里,跟徐家老宅的建筑风情不同,那里更庄严,更安静,门口有警卫,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修剪整齐的冬青。
沈望的目光从一群熟悉的人中,准确地落在了周芫脸上。
周芫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安静地回视。
午饭是在沈望家吃的,菜式简单,很符合老年人的口味,跟徐家老宅的丰盛完全不同。
沈望吃饭很快,不说话,嚼东西的时候闭着嘴,没有声音。桌上也没有人说话,连徐怀舟都安静了。这是沈家的规矩——吃饭就是吃饭,不是社交场合
周芫觉得这样挺好。
饭后,沈望把徐怀楫叫到书房谈事情。沈浣君几人陪着周宜——也就是徐怀舟的外婆。
晚上的人要比白天来得多。
大部分是年轻人。几家人十几岁的孩子都被带来多亲近亲近老人,趁着过年,让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在圈子里也好有个照应。沈望的外孙、徐逢渔的侄子、周家那边的表亲,坐了半桌子,面孔年轻,衣着光鲜,笑容得体。
周芫坐在沈浣君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锁骨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跟满桌精心打扮的年轻人比起来,素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她坐的位置太显眼了,沈浣君右手边,那是整个餐桌上仅次于主位的位置。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所有人都在看她。
偷看周芫的人很多。从她坐下来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像看不见的飞虫一样,从各个方向扑过来。
不过没有一个人来跟她搭话。一是不熟悉。这些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圈子和共同的话题。
周芫不在那个圈子里。
她刚从外面回来,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在Z城积累任何东西。
他们好奇,但也只是好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人说话,继续笑,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芫并不在意。
饭后,甜品上来了。杏仁豆腐,装在小小的白瓷碗里,上面点缀着一颗枸杞,红白相间,好看。
大部分人转移了地方,成年人跟成年人聊,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地方。
话题从年夜饭聊到烟花,从烟花聊到假期安排,从假期安排聊到最近的拍卖会。
周家那个年轻人开口了。他坐在大厅靠边的地方,周芫不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周家的人,沈浣君母亲那边的亲戚,算起来应该是周芫的表哥或者表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既正式又随意。
“前段时间,”他端起茶杯,晃了晃,“徐家花大价钱拍下来一幅名画,是不是要在这个时候送给老爷子的?”
周芫听到了,这是在打那幅画的主意。
她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拍卖会上他们没抢到,上门买又被拒绝,现在想借“献给老爷子”的名义,让徐怀楫把画送给沈望。
画到了沈望手里,周家再从沈望那里“借”来看,借了不还,或者借了再“借”给别人,一幅画就这样在亲戚间流转,最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上。
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杏仁豆腐上,白瓷碗里的枸杞红得像一滴血。
徐怀楫大厅靠中间,跟周家年轻人隔着几个座位对望,两人距离不算远。
他正在喝茶,杯中的龙井已经续过两次水了,颜色淡得像初春的柳芽。
听到那句话,他把茶杯放了下来。杯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周家年轻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静的、像深水一样的表情。
“是拍下了几件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家年轻人身上转移到了徐怀楫身上。“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家年轻人脸上移开,落在周芫身上。
周芫的状态和头上篮球框大小的气泡里面的小人表情一致,淡然,无所谓。好像在聊的不是她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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