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操作规程通过部级评审的第三天,许大茂接到通知:一机部决定在304所召开一次现场交流会,邀请全国六家直属厂矿的技术骨干来西郊厂区学习芯棒热处理新规程。时间是两周后,会期两天,第一天现场观摩,第二天集中答疑。
通知是王卫国亲自送到热处理车间的。许大茂正蹲在淬火槽旁边跟老孙头一起调试新装上的联动阀样机。样机是西郊厂区机修车间按他的设计图纸加工出来的,阀体比手动阀大了一圈,三个阀芯通过一根连杆联动,一次开阀同时控制三路流量。老孙头把样机的手柄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试了十几次,每次开度误差都不超过半度。
“这玩意儿比手动阀省心多了。”老孙头拿棉纱擦了擦手,指节上沾着淬火槽里溅出来的油渍,“以前三个阀门挨个拧,拧完这个忘了那个,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现在一个手柄全搞定。”
“样机先跑一周看看稳定性。有问题随时跟我说。”许大茂站起来把记录板递给旁边的小陈,转头看见王卫国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红头通知。
“部里的决定。现场交流会,六家直属厂矿的技术骨干都来。芯棒热处理新规程由你主讲。”王卫国把通知递给他。
许大茂接过通知从头看到尾。六家厂矿的名字列在附件里——鞍钢、包钢、武钢、京西矿务局、红星机械厂、东郊化工厂。矿务局的老郑、红星厂的老崔、化工厂的老郭,当年他和何雨柱推广标准化管路图时跑过的那些厂,这回全来了。
“现场操作演示还是光讲理论?”许大茂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都要。第一天在热处理车间看现场操作,老孙头操作,你同步讲解。第二天在会议室集中答疑,你主持。”
“联动阀样机能赶上吗?”
“能。你抓紧把样机调试完,交流会之前把所有操作数据整理成演示稿。参会的都是内行,你讲得越细越好。”
许大茂点了下头,蹲回淬火槽旁边继续调试联动阀。老孙头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拿铅笔头指了指他手腕上那块旧上海表,说这都过饭点了。许大茂应了一声没动弹,把样机的最后一个行程数据抄完才直起腰。从老孙头手里接过他帮忙从食堂打来的铝饭盒靠在车间门口,饭菜已凉透,扒了两口又合上盖子放回去。小陈路过时顺手把饭盒端走了,说帮他热一热,他嘴里应着,视线还在记录板上。
两天后何雨柱从轧钢厂食堂给他打了个电话。厂区传达室的老头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许大茂的名字,说轧钢厂有个姓何的师傅找他,电话线那头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许大茂跑下楼拿起听筒,那头何雨柱的声音混着后厨排风扇嗡嗡的闷响。
“听说你要办现场交流会?”
“消息这么灵通。”
“矿务局老郑前天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要来,还专门问你会不会带那本俄汉对照手册。”何雨柱顿了顿,背景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嗒嗒声,“老郑说他当年在地沟里看你查管路时觉得你这个人太轴,轴得让人受不了。现在他矿上那批井下工人吃了你配的药膳方子,胃病发病率降了一大截。他说这回要当面跟你喝一杯。”
许大茂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他当年在地沟里也是这么轴。我画图他蹲在旁边看,看了两个钟头腿都蹲麻了还不肯上去。你们俩在轴这方面倒是半斤八两。”
何雨柱没接这个茬。听筒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几分:“大茂,我现在画一份新管路总图能在设备档案科直接归档,画完的图教出来的徒弟已经能自己下地沟排查了。等交流会那天你走上讲台,我什么都不用说——咱俩这么些年走的路,自己知道就行。”
“知道。”许大茂把听筒握紧了些。电话线那头有人喊何师傅冰窖压缩机又跳闸了,何雨柱应了一声“来了”,电话挂断。
交流会前三天,娄晓娥回了趟城西独院。她进门时许大茂正趴在桌上画一张联动阀的分解剖视图,铅笔草稿铺了半张桌子,旁边搁着一碗她上次留的山楂糕,还剩最后两块。她没出声,把带来的布兜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掏出铝饭盒和一小包新做的山楂糕,桂花是今年秋天院里枣树下收的。
“你上回说要去西安出差,我哥的信到了——他说苏联那边数控机床的新工艺手册他已经托人带回国,等你忙完这段时间他跟你约时间见面聊。”她把信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看他画图。他画到连杆与阀芯之间的间隙标注时铅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等交流会结束我就去西安。你哥带回来的数控资料,我在这边已经整理了一部分初稿,见面可以拿给他看。”
“我哥说他不急,让你先把芯棒的事弄完。他还说——”她拿起他搁在桌上的歪笔尖钢笔在草稿纸边上写了几个俄文单词,字母微微倾斜,跟他平时写的那行“以刀立身以义传家”刚好并排,“他期待跟你在纸上用俄语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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