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过了鞍钢厂区大门,路两边码着的钢锭比西郊厂区的高出一头,铸锭车间方向传来蒸汽锤沉重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隔着车窗都能感到地面在微微震动。许大茂坐在后排,腿上摊着鞍钢的管坯材质数据表,手指在锰含量那一栏上已经反复划了好几道印子。表上的数字他早就能背下来,但每次翻开还是习惯性地从头看一遍——锰含量比包钢又高出半档,硫含量略低,加热温度窗口比包钢又窄了一小截。这意味着挤压比上调的调试窗口比包钢更紧,推速基准值必须压得更低,给芯棒留够安全余量。
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缸口冒着热气。他扭头看了看许大茂手里的数据表,把缸子往杯架里一插,说来的路上把鞍钢上一批轧机运行记录又过了一遍,初步看老轧机推速波动比这边大,初始推速得在现有核算值上再往下压半档,留够余量。许大茂点了点头,在数据表边缘补了“再压半档”几个字,把表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吉普车停在一栋灰砖办公楼前。鞍钢技术科的人已经等在门口,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冯,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工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跟包钢老郭那种风风火火的做派截然不同。他握了手,没有寒暄,直接领着许大茂和老赵往轧钢车间走。
“许工,你们寄过来的挤压比修正公式我们收到了。公式的逻辑很清楚,推到第三批样管也跑了初步波形——内壁回波确实在拉平,但跑完第三批之后就不敢再往上调了。”冯科长推开轧钢车间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车间里那台老式穿孔机比西郊厂区那台大了整整一圈,机身上还留着日据时期的旧铭牌,铆钉锈迹斑斑,但推杆和芯棒的润滑面擦得干干净净。“我们这台穿孔机年头太久,推力峰值表有时候会滞后一小截,等表针跳到的时候推力已经超了。操作师傅怕超极限崩芯棒,第三批之后就没敢再往上调。波形虽然拉平了一截,但跟你们寄来的标准波形图比还差一点。”
许大茂蹲到操作台旁边,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推力峰值记录。老赵走到穿孔机后面,拿手掌贴着推杆外壳试了试温度,从兜里掏出听棒抵在推杆轴承座上,闭上眼听了几分钟。车间里蒸汽锤的撞击声咣当咣当响,老赵把听棒换到另一个轴承座又听了好一阵,直起腰把听棒往工具袋里一插。
“不是仪表滞后的问题。是推杆尾部那个轴承座——润滑脂老化了,滚珠在轨道上有极轻微的爬行,推力传递到仪表的时候已经滞后了小半秒。轴承座换油清洗一下,滚珠轨道重新抹一层新脂,仪表滞后就能消掉大半。余下的滞后是机械间隙造成的,不大,操作的时候在推速基准值上再留一丁点提前量就行。”老赵边说边从工具袋里掏出一管新润滑脂和一把油枪,蹲下去拆开轴承座的防尘盖,拿棉纱把旧脂擦干净,重新涂上新脂。他的手法跟当年在轧钢厂食堂修和面机传动带时一模一样——先清理、再润滑、最后留够磨合余量。
冯科长站在旁边看着老赵把轴承座重新装好,拿手指在推杆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个轴承座我们上个月刚加过油。”
“加油和清洗是两码事。旧脂没清干净就加新脂,等于把旧脂里的金属碎屑又搅了一遍。碎屑不清出来,润滑脂换再多也没用。”老赵把油枪放回工具袋里,站起来拍拍膝盖,让操作师傅把推速基准调到再压半档的位置,重新推了一根样管。仪表上的推力峰值稳稳地跳到预定数值,没有再出现滞后跳变。
第四根样管从穿孔机上推出来,管壁上的螺旋纹路间距均匀,银灰色光泽在车间顶棚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小陈不在现场,随行的年轻技术员小周把样管送进淬火槽,老孙头在电话里叮嘱过的冷却参数由许大茂亲自核对——入槽温度、温差控制范围、流场均匀性,每一项都在记录板上标得清清楚楚。
样管吊上检验台。鞍钢检验科的老师傅姓吴,戴一副老花镜,白手套洗得发了毛,但每个指头都熨得平平整整。他把超声探伤仪的探头从管壁一端缓缓推到另一端,示波屏上波形平稳滑动。内壁和外壁的回波信号从第一根的明显不对称,到第四根几乎完全重叠——波峰对波峰,波谷对波谷,中间只剩下一道极窄的间隙,像当年在304所板房墙上贴的那排波形图一样。
“零缺陷。波形内外对称。”老吴摘下老花镜,把检验报告摊在工作台上签了字。
冯科长接过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把它放在操作台上,转向许大茂和老赵,把那双握了几十年卡尺的手在工服上蹭了蹭。“许工、赵师傅,我们卡了这么久的问题,让你们几天跑通了。不过先不谈这个——我们食堂今天中午特意给你们加了菜。鞍钢别的不敢说,猪肉炖粉条管够。”
许大茂把检验报告折好放进档案袋,闻言抬头笑了笑。“猪肉炖粉条可以吃,但吃完饭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二号炉到连铸车间那段高温管廊?何雨柱师傅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到。他去年走过你们那段高温管廊,说保温层烤得不行了,要趁这次过来把检查周期重新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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