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进入矿道后,反手将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前倾。矿道口的光在身后缩成一小块灰白色的亮斑,越往里走,那股煤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浓。他没有点火把,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阵,慢慢能分辨出岩壁与地面的轮廓。矿道里有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像是风从很深的地方挤过窄缝,又像是山体自己在呼吸。他以前跟狄仁杰下过不少地宫暗道,也钻过边军的防空洞穴,可从没有哪一处洞穴能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这种凉意。
走了大约三十步,主矿道向左拐了一个缓弯。拐弯处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煤渣,脚踩上去沙沙地响。李元芳放轻了脚步,贴着外侧岩壁移动。拐过弯后,主矿道两侧出现了几道支线洞口。洞口都不大,有的被木柱斜撑着,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半张着的嘴。李元芳在第一个支线洞口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洞里有水滴落的声音,很慢,像是什么地方在渗水。他用手在洞口外试了试,没有风。那根通向深处的铃绳就沿着主矿道右侧岩壁拉着,细麻绳上每隔一段系着一个铜制小铃,平时人走动带起的风根本不会让它们响起来。李元芳蹲下身,凑近铃绳看。绳子上没有灰尘,是新拉上去的。铜铃表面也还亮着,没有生锈。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绳子,最近的铜铃极轻地嗡了一声,声音很脆。李元芳立刻停住。他明白了,这绳子从洞口一直拉到矿道深处,拉得不算紧,但稍有震动就会沿着绳子传过去,让深处某个地方的铃铛响。刚才外面听到的铃声,不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而是从矿道更深处、接近北面支线口的地方响过来的。
他收回手,继续往里走。支线洞口一个接一个从身旁掠过。走到第七个支线口时,李元芳忽然停住了。借着身后极微弱的天光,他看见这个支线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擦痕不深,像有人用脚底贴着地面滑过,方向是朝矿道里面去的。李元芳用刀尖挑开洞口垂下来的几缕枯藤,探头往里看。这条支线比主矿道矮得多,里面黑得发稠。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小截用油布裹着的火折子,拔开盖子晃了几下。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支线洞顶密密麻麻倒悬着一层灰白色的钟乳状突起。那不是钟乳石,他定睛一看,是几百根细小的竹管,管口朝下,像蜂窝一样被人用泥灰粘在洞顶。竹管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开,管口边缘泛着暗红色。李元芳心里一凛,没有冒进。他往后退了半步,用刀尖挑下一根离自己最近的竹管。竹管落地,没有摔碎,只是滚了两圈,从管口里掉出一点点黄色粉末。他蹲下闻了闻,和之前在北坡洞口竹管里的石灰粉味道一样,但这次的粉末里多了一股极淡的腥气。李元芳用火折子凑近地面,发现竹管掉落的地方,泥土被染成了深褐色。那不是湿,是干了很久的血。
他直起身,朝矿道深处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像是没有尽头。铃铛声没有再响。李元芳慢慢退了出来。他不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纠缠。洞顶那些竹管如果同时落下,别说一个李元芳,就是十个八个挤在支线里,也会被那种粉末迷了眼睛。这已经不是寻常山匪能设的机关了。刀疤脸和黑瘦汉子只负责看山和传信,他们能布置北坡的竹签阵和独绳桥,却未必有能力在矿道深处安下这么细密的东西。李元芳退出支线口后,用刀在口外的泥地上划了个叉。他得带人进来,而且得带上长杆和湿巾。
回到矿道口时,仁阔和肖豹已经带着六名千牛卫守在那里。见李元芳出来,肖豹忙递上水囊。李元芳摆摆手,先问:“西坡和北坡的暗口派人去看了没有?”肖豹说:“派了李朗带两个人去西坡,北坡洞口留了四个弟兄。我这就让人过去把情况收回来。”李元芳点头,把矿道内第七支线口的情况说了,然后说:“找工部的人拿十根长竹杆来,再准备几条用凉水浸透的厚布,要能蒙住口鼻。还有,铃绳先别拆。那根绳子连着深处,人碰着要叫。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响了,里面的人多半知道外面有动静。现在要快,再慢一步,人不是从北面走了,就是缩进更深处去了。”
仁阔性急,抄起根木棍就要往里冲。李元芳按住他肩膀说:“你在前面,我不拦你。可你记住,洞里矮的地方多,洞顶有竹管,管口朝下。你个子高,头容易碰着。拿长杆在前面探,每走一步先看头顶。”仁阔闷声应了。肖豹让工部的人立刻去拿竹杆和湿布,自己取了火把和刀,跟李元芳一左一右进了洞。工部的人见他们要进矿道,几个胆大的也跟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和绳子。
一行人重新进入主矿道。李元芳走在最前,仁阔拿着长竹杆紧随其后,肖豹压阵,工部的人隔着两三步。火把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几条支线口像野兽的巢穴一样从两侧闪过。到了第七个支线口时,李元芳指了指自己刚才用刀划的叉。仁阔用长杆在洞口虚点一下,洞顶的竹管没动。李元芳蹲下来,就着火把光再看那几道擦痕。这一次看得更清楚:擦痕一共有三道,方向一致,前后相距不过半尺。像是有人双手先着地,然后双脚跟进,贴着地面快速爬进了支线。擦痕边缘的泥是湿的,说明时间不会太久。李元芳从肖豹手里接过一块湿布蒙住口鼻,又让仁阔把竹杆伸进去拨了几下。竹管没有掉落,但竹杆头上沾了一层黄灰。李元芳说:“看见没有,这竹管里的粉末,平时不会自己掉出来。要人从下面经过,带起来的风和震动,才会让管口里的药粉漏下来。我们刚才在洞口几次进出,震动不大,所以没有触发。可如果有人急着从里面爬出来,动作大,那些竹管就会像下粉子一样落下来。”仁阔骂了一句:“什么鸟人,把这种阴毒东西设在洞里。”李元芳说:“不一定是那个黑瘦汉子设的。他脚底有伤,跑不快,不会在这种低矮地方爬来爬去。刀疤脸或许能爬,但他在北坡忙着接应同伙,也没有时间回来。这里还有别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