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从清晨开始。李元芳让李朗带着六名千牛卫沿着矿场主入口往西坡方向展开,自己领着肖豹和仁阔走北坡一线。所有人都换了短靴,膝盖以下缠着粗布绑腿,身上不带多余铁器,以免在灌木丛里挂出声响。磨盘山北坡的草比西坡短些,但坡上石多土少,走起来一步一滑。李元芳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出鞘的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他的眼睛不住地扫着地面,每隔十几步就蹲下来看一次。露水打湿了草叶,正常踩过的草叶倒伏后很快就会弹起来,但有人走过的地方草茎会从根部折断,倒伏方向一致,那就是路。
走到半坡一处刺枣林边时,李元芳发现了几根被踩断的酸枣枝。断口新鲜,断枝上有两处灰褐色痕迹,像是干了的血。他用刀尖挑起其中一根断枝细看,血已经渗进了木刺里,外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李元芳朝肖豹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矮下身来。刺枣林不深,林子后面是一道浅沟,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李元芳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吹蒿草和远处一两声山鸡叫,没有别的声音。他慢慢站起来,提刀进了刺枣林。酸枣刺刮过衣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穿过林子,浅沟里的野蒿被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窄道上也有血,还多了一串脚印。脚印不完整,有些地方只留下几个脚趾印和脚后跟的深坑,但能看出是没穿鞋的人留下的。脚长明显比裴家老大的脚印短了两指,脚掌更窄,脚趾分开得厉害,走路时重心前倾。这是一个比裴家老大年轻许多的人。
“不是裴家老大的脚印。”李元芳蹲在沟边低声说,“脚长不一样。这个人也受了伤,但伤在脚底板,每走一步都往右偏,像是右脚不敢吃劲。昨夜从矿道暗口出来的那个人,多半就是他。裴家老大脚上全是旧伤新伤混在一起,走路早就不稳了。而这个人还有力气跑,脚掌吃劲还在。”
仁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将军,这脚印前深后浅,这人跑的时候身子前倾,步幅不小,腿上还有力。我看他还能跑。”李元芳点头说:“能从矿道里摸黑出去,再翻过西坡到这里,还能保持步幅,说明伤不重。可他不往山下跑,反而上了北坡,这是要回山里,不是要出山。”肖豹说:“也许他的窝不在西坡,而在北坡更高处。他受了伤,怕我们追,不敢走大路,就绕到北坡这边来找地方藏。”李元芳说:“跟下去。”
三人沿着浅沟里的窄道向北坡高处追。走了一段后,窄道在几块大石前断了。大石之间有明显的搬动痕迹,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被挪开了半尺,后面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洞口。洞口很小,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去。李元芳探头往里面看,洞里黑漆漆的,有风从下往上吹,风里夹杂着煤灰味和湿土味。仁阔要往里面钻,李元芳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急着进去。这人知道我们追着他,还故意把洞口露出来,不是太大意就是太有把握。先看看周围。”三人绕着大石转了一圈,在离洞口几步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根新折断的细竹。竹竿有拇指粗,下半截被削尖了,插在土里。竹心是空的,上面沾着新鲜泥土。李元芳用刀背碰了碰,竹竿应声而断,断口里掉出一小团油纸。油纸里裹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闻上去有股很淡的石灰味,又带点辣。李元芳把油纸重新包好,交给肖豹收着。他说:“是石灰粉,可能掺了别的东西。这竹管做得粗陋,但用法很巧——踩中就会断,断口朝上,粉末从竹管里喷出来。这人能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布置这个,手上功夫不弱。”
仁阔问:“那还进去不进去?”李元芳说:“不进去了。他在北坡设了机关,说明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我们贸然进洞,里面要是有弯道,他躲在拐角后等你露头,一根竹矛就能要命。这不是抓人的时候,是比耐心的时候。”他让肖豹去调一队工部的人来,把北坡这座小洞口围住,围而不进。又让仁阔在洞口外十步处生起一堆小火,把湿草盖在火上,让烟顺着洞口往里灌。烟不浓,但足以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已经发现了他。
李元芳自己退到浅沟外的高处,靠着大石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他朝山下看,西坡那边的矿场主入口被晨雾罩着,工棚像几个灰黄色的小点。他想起昨夜那个从矿道暗口出来的人可能就在山下某处看着他们举着火把进进出出。那人能布置竹管机关,能摸黑在矿道里穿行,还能赶在裴元离开柏树村之前把消息传出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流民。老人临终前说山里有一个人“比他先住进来”,但这个人到底在山里住了多久,为什么老人一直没有看清他的脸,也没有探到他的底。老人自己在矿道里进出三十年,对每一块石头都熟,却仍说对方“在暗处”。这个人的藏身能力,甚至在老人之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肖豹带着工部的六个短衣汉子赶了上来。李元芳让他们在洞口外堆几块石头,只留下一个窄口,窄口两侧拉上浸过油的粗麻绳,若有人从洞里冲出来,拉动麻绳就能把窄口封住。工部的人不敢怠慢,照着布置。仁阔则在旁边持刀守着。烟还在往洞里灌,洞口偶尔冒出几缕白气,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李元芳看了一会儿说:“人不在这条直洞里。烟能进去,说明洞是通的。洞通了,人就能从另一头走。刚才我们封得太迟了。”仁阔急道:“那还不进去?”李元芳说:“进去可以,我走前面。肖豹在后面跟紧,仁阔你留在洞口,拿火把往里照,等我拍三下洞壁,你再带人进来。若听见打斗声,别冲,先把洞口烟停了,然后用长棍探。”仁阔还要说话,李元芳已经解下腰带上的铜扣,把外袍下摆扎紧,左手举着一根用湿布裹着头的火把,侧身钻进了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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