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见狄仁杰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劝,只说:“恩师,学生以为,那赤脚人若真知道磨盘山的密道和那口井的位置,又能在山中活十二年不被主家除掉,此人的本事绝不在元芳之下。明日见面,还是要多带几个人。”狄仁杰笑了笑:“曾泰啊曾泰,你这胆子还是那么小。本阁在朝中查案,哪一次不是站在鬼门关口?若事事都等万无一失,早被奸人钻了空子。再说,有元芳在旁,你有何可虑?”他说着看向李元芳,眼中带着一丝促狭。李元芳挺了挺胸膛:“大人放心,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大人伤到一根毫毛。”狄仁杰挥挥手:“行了,不要一说就拼命。本阁这条老命还没到让你拼命的时候。去,给本阁找点吃的。你从山里跑来,想必也没顾上吃东西。”李元芳这才觉出腹中空得厉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曾泰忙让人下去准备饭菜。
用饭时,狄仁杰又细细问起刀疤脸和黑瘦汉子的口供。李元芳一边吃一边答,把黑瘦汉子说的每月初二、十六送粮,送粮人蒙面,信塞进青云巷烧饼铺门口第三块青砖缝,以及刀疤脸说的井口有三块铁盖、黑水里漂头发纸人、黑气伤耳,都重复了一遍。狄仁杰放下竹箸,慢慢说:“他们说的若都是实话,那这个主家的组织就很有章法。每月固定联络、固定取物,连取物人都每次更换。送粮人不露脸,传信走烧饼铺,取物走北坡暗口。这些人不是散寇,更像军中做派。你抓的那两个人,一个做过斥候,一个轻功不弱。能养这样两个人看山,又让他们对主家一无所知,这个主家不是寻常江湖人物。”曾泰问:“恩师,会不会是前朝遗党?”狄仁杰说:“现在下结论还早。不过,本阁越来越觉得,润州工部命案,只是一张大网上的几个线头。我们查到哪儿,他们就断到哪儿。你忘了,于惟谦留下的那名工部小吏说,死去的官员里,有几个都曾在同样的时间去过同一家算馆。那算馆叫什么来着?”曾泰翻出一卷文书:“叫河洛算馆。馆主叫周墨。学生已经派人去查了,但算馆门口贴了告示,说馆主出城访友,已有数日未归。”狄仁杰说:“人跑了,不等于线索断了。跑得越急,留下的破绽越多。明日从山里回来,本阁要亲自去那算馆看看。”李元芳说:“大人,那个赤脚人说,主家每月送的信,最终会从烧饼铺转到青云巷深处的一片老宅。那宅子会不会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狄仁杰说:“也许。但等我们明日回来再议。你今天先歇一歇,明日要进山。”李元芳答应着,三口两口扒完饭。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李元芳备了三匹马。狄仁杰换了一身轻便青袍,带了张环和两名千牛卫,随李元芳出城往磨盘山去。曾泰送出驿馆门口,又叮嘱了几句。狄仁杰在马上摆摆手,示意他回去。五骑出了润州西门,沿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转入通往柏树村的山路。路边田地渐少,竹林渐多。狄仁杰骑在马上,不时朝两侧的山势望。越靠近磨盘山,他眉间的纹路越深。行至柏树村村口外,李元芳让张环带两名卫士先去工棚等候,自己陪着狄仁杰沿北坡小路往山中走。狄仁杰问:“那赤脚人平时住在哪里?”李元芳说:“他只肯说在山里,没露过巢穴。昨夜带卑职去的那间石室,只是他藏东西的地方。”狄仁杰说:“这种人,肯露脸,肯约见,却不肯露巢。要么是极谨慎,要么是根本没有固定住处。他在山里活了十二年,若没有个可靠的地方存放食物和水,早就撑不下去。你今日带本阁走的这条线,沿途可有水源?”李元芳想了想:“有。北坡刺枣林后面有一条浅沟,沟底有几处细泉,水不大,但能喝。”狄仁杰点头:“那他的巢穴离泉水不会太远。等回来,你带几个卫士在泉水附近仔细找。他既要在山中久居,就一定有粮食、火镰、盐巴之类的物什。找到了,本阁就能知道他的底细。”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北坡大石附近。再往上不远,就是昨夜李元芳与那人会面的乱石坡。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山里的露水开始蒸发,草叶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气。李元芳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大人,快到午时了。后山石穴要从这边绕过去,再走两刻钟。”狄仁杰说:“走吧。”两人继续向上,翻过北坡主脊,到了后山松林西侧。那条山水道和石壁裂口就在眼前。李元芳让狄仁杰在裂口外稍等,自己先进去探了一圈。石穴内外没有埋伏,那堆新翻的土还在,短镐和黑陶罐也原样放着。李元芳出来点了点头。狄仁杰走进石穴,环顾四周。他先看那堆土,又蹲下身用手指捏了一点土在鼻前闻了闻,最后走到那块大青灰岩石边,仔细看上面几道抓痕。他忽然说:“这石头是人用钝器凿开的,不是野兽抓的。元芳,你看这些痕,从上往下,力道均匀,不是乱抓。这是有人想把石头推开,但推到一半力竭了。”李元芳凑近看,那些痕迹确实极有规律,每一道都有三寸多深。他想起那个又聋又伤的人。那人在黑暗里爬出支线,被竹管粉末伤了耳鼻,又一路找到这里。他推开石头,把半块破麻布压在下面,然后自己爬了出去。李元芳说:“那个聋人可能在这里藏过。”狄仁杰说:“不错。而且他带走了石头下面的什么东西。石头被推开的缝刚好能容一只手探进去。现在里面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