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人穿过官仓后巷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他腰间刀鞘磕在墙上发出的轻响。沈涛跟在他身后半步,四个差役又落后一截,脚步都压得极低。从城北水闸到城东驿官巷,中间隔着三条横街和一片低洼的旧宅区。润州城的路大多是青石板铺成,年久失修,石板缝里积着又黑又黏的泥水。一行人走得飞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李元芳浑身的衣裳还湿着,河泥混着水从袖口往下滴。他顾不得这些,脑子里反复转着韦正明的话。樊驿官住在城东驿官巷,门上有两盏红灯笼。这句话本身不稀奇。可韦正明说“今天下午他派人来,说今夜必须送走”,时间上太巧了。他们刚刚在城北发现水闸被人动过,樊驿官的人下午就去找了韦正明,逼他提前开闸。这说明从灰石坡大火之后,城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调整布置。也就是说,今晚城北水闸的这一幕,很可能是对方早就准备好的退路之一。水闸一开,官械从城内运出去,顺流进入主河道,再由下游的船接应。如果今晚没有拿下韦正明,那批短刀就会像水底的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雾里。
李元芳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担忧。韦正明被抓时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可他说出樊驿官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犹豫。这种人一旦开口,往往只会说最表层的东西。他知道的,未必就是全部。樊驿官之上,还有没有人?如果有,那个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消息?李元芳抬头看了看前方。驿官巷的巷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那两盏红灯笼果然亮着。灯挂在门楼两侧,不大,但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照得巷口两边的砖墙都泛着暗红色。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底。樊驿官的宅子就在中段,坐北朝南,院墙不高,门脸也窄,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六品驿丞住处。可李元芳只看了一眼,就放慢了脚步。
沈涛也看见了,低声说:“将军,灯亮着,但门里不像有人。”
李元芳“嗯”了一声,没有停。他走到巷口左侧一株老槐树下,隐住身子,朝后面的差役打了个手势。四个差役中有两个是曾泰从府衙挑出来的快手,虽然胆子不算大,但办事利索。他们见李元芳抬手,立刻贴墙停下。李元芳低声吩咐:“沈涛跟我进去。你们四个分开,两个守巷口,两个绕到宅子后墙。后墙若有门或矮窗,看好。人从后面跑了,我唯你们是问。”
四个差役应了一声,猫着腰分成两路去了。李元芳等他们走远,才和沈涛一前一后进了巷子。巷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城北河面上传来的水声。那水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着。李元芳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两盏灯笼。风吹过时,灯光摇晃,把门楼上的“樊宅”两个字照得一明一暗。
到了门前,沈涛上前就要去推门。李元芳拉住他,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门缝下面。沈涛低头一看,门缝里塞着半截黑布,布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颤着。那是有人从里面把门缝堵上了。李元芳伸手在门板上轻轻一摸,门板很干燥,但铜环上有新添的油。他低声道:“门轴和铜环都上过油。有人比我们先到,把门重新装过了。轻推,别出声。”
沈涛会意,用刀尖从侧面拨开门闩。那门闩是木头的,很轻,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滑开了。李元芳侧耳听,门内没有声音。他朝沈涛使个眼色,两人同时闪身进去。前院很小,摆着两盆枯死的花,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几撮野草。正房三间,中间亮着灯。东厢房黑着,西厢房门半开,里面有风灌进去,吹得门板“吱”一声。
李元芳没有往正房走,先去看西厢房。他贴着墙根过去,用刀尖把半开的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有泥,像是放马具的地方。门后地上有一摊水,水还没干,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后墙下的小门。小门虚掩着。李元芳说:“有人从西厢房出去,走后墙。水是河泥,跟我们身上的一样。”
沈涛说:“会不会是樊驿官的人听见风声跑了?”
李元芳没回答,转身快步走到正房门外。他侧身往里看。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把整间屋子照得白亮。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倒了,酒洒了一桌。椅子斜着倒在地上。靠窗的案几上,一卷公文被翻得乱七八糟,印泥盒掉在地上,红色的印泥涂了半块砖。李元芳走进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印泥。印泥上有半个鞋印,脚尖朝外,说明那人是慌乱中踩了印泥往外跑的。
沈涛跟着进来,指着那卷翻乱的公文说:“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李元芳说:“不是找,是毁。这些公文散乱成这样,但没有一份被带走。桌上两个杯子,一个倒着。樊驿官可能在与人说话,突然听见外面的动静,摔杯起身。那人从西厢房后墙跑了,樊驿官呢?”
他走到堂屋正中的屏风后面。屏风是竹制的,半透明,后面隐隐有个人影。沈涛瞬间拔刀。李元芳按住他,自己绕过屏风。樊驿官坐在地上,背靠墙,脑袋耷拉着,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断成一截,落在他的衣襟上。人已经没了气息,脸呈青紫色,嘴角有血。李元芳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手腕还软着,没僵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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