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寨打下来之后,独立团在平安城一带的名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先是黑石沟劫了鬼子的运输队,缴获的冬装被服分给了周围村子的老百姓,王家圪洞和石家岭的老乡穿着鬼子军装改的棉袄到处走动,逢人就说这是八路军独立团送的。紧接着白家寨据点被端掉,附近十几个村子不用再给鬼子交粮了,老百姓从地窖里把藏着的粮食挖出来,不用再藏在山沟里。周围几十里地的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独立团打的仗,独立团分的粮,独立团放的人。这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平安城周围的十里八乡,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家里有人被鬼子杀害的、被伪军抓去修炮楼累死的、粮食被抢走饿死老人的。这些人心里早就有仇,以前没处使劲,现在听说独立团不光打仗狠,还收俘虏当兵,连伪军俘虏都愿意留的都能参加,等于给那些活不下去又不愿意当伪军的年轻人指了一条路。
平安城南大街的杂货铺后院,这几天热闹得像个骡马市。从一大早开始,就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陆陆续续进了城,有的三五成群从山沟里结伴走来,有的光棍一条扛着扁担就来了。他们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皴裂,手上的冻疮淌着黄水。这些人站在杂货铺院门口往里面张望,看到院子里挎着驳壳枪的警卫员又不敢进,缩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第一个迈步子。虎子搬了张条桌堵在院门口,桌上放着登记用的毛边纸和半截铅笔,旁边码着一摞刚从被服库调来的新冬装——领子上的鬼子标签被拆掉,改缀了八路军布标。他对面已经排起了一条三四十人的队伍,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等着登记。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第一个走到条桌前,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撂,站得笔直。虎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个子高但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凸出来老高,眼眶凹进去,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但他站得直,眼睛亮,不像那些饿慌了的人那样眼神发虚。虎子拿铅笔蘸了点唾沫,在毛边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叫啥?”
“刘大壮。”
“多大了?”
“十九。”
“哪个村的?”
“王家圪洞的。黑石沟打完仗,八路给我们村分了棉被和粮食。我家分了一条棉被,二十斤高粱。”刘大壮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子突然有点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我爹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了。我娘拉着我躲在地窖里,鬼子往地窖里扔了颗手雷,我娘把我压在身下——我没死,我娘没了。”他把右手伸到虎子面前,手背上一大片烧伤疤痕,皮肤皱缩成了深褐色的硬壳,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那是手雷爆炸时他用手护住脸的烧伤,不算新,但没好好治过,疤痕上的皮肤干裂翘着死皮。
虎子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登记表上刘大壮名字后面画了个圈——这是李云龙定的记号,意思是有血仇的兵,优先分配武器。虎子把铅笔放下,指了指旁边那摞冬装:“领一套棉衣一双鞋,到祠堂后面找一营报到。记住你今天的编号——你是新兵一连一排三班。”
刘大壮双手接过棉衣,他拿了最小号的,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宽大了些,棉袄下摆垂到了大腿根。他把铺盖卷往肩膀上一扛往祠堂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南大街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爹娘死的方向。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其他新兵走了。
第二个走到条桌前的是个矮矮壮壮的中年人,看年纪有三十出头,在这个岁数当兵算是老新兵了。他头上包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羊肚手巾,腰间扎着一根草绳,背上背的不是铺盖卷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口袋里装着一把打铁用的锤头和几根铁钎子。他说他是小李庄的,姓石,是个铁匠。小李庄伏击战后他家的打铁炉子被溃退的伪军踢翻了,虽然人没事,但那炉子是他唯一的家当。李云龙在打谷场上对伪军俘虏说的那番话他蹲在窑洞里全听见了——独立团不光要人,还要手艺。他把心一横,扛着剩下的家伙事就来了。
“你是铁匠?”虎子来了精神,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握了握石铁匠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常年抡大锤练出来的肌肉。“太好了!咱们团的修械所正缺铁匠。老郭那边天天念叨缺人手,缴获的破枪堆了一砖窑来不及修,你去了准吃香。”
石铁匠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当兵的,没想到还能干老本行,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虎子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铁砧记号,安排人领他去东门外老郭的修械所报到。石铁匠背着他的铁锤口袋跟着领路的战士走了,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已经等不及要上手干活了。
接下来报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队伍越排越长,从杂货铺院门口一直排到了南大街拐角。报名的人里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也有四十出头的老庄稼汉,有兄弟两个一起来的,也有父子同来的——老子四十多岁,儿子才十五,两个人轮换着扛一床被子站在队伍里。赵刚在院子里给新兵发被服,每人一套棉衣、一双棉鞋、一条绑腿带。发到那对父子兵时,赵刚多看了一眼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个子还不到旁边父亲的下巴,但他接过棉衣时的手很稳,没有抖。赵刚弯腰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没吭声,父亲替他答了:“小名叫铁蛋,没大名。他娘生他时难产没了,就剩俺俩。”赵刚在登记表上写了“铁蛋”两个字,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压箱底的高粱糖塞到铁蛋手里。那是前几天缴获的鬼子糖果中的一块,一直没舍得吃。铁蛋接过糖愣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用糖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准备留给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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