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鸡岭在平安城北面偏东方向,离县城大约四十里,一片荒山野岭之间夹着条能走大车的土路,路两旁长满半人高的酸枣棵子和野蒿草。那个废弃炭窑就在土路拐弯处北侧的一道浅沟里,窑口被荒草遮去大半,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老谢把临时审讯点选在这里,是因为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出山的路口又不远,押着人过来用不了一炷香工夫。
第三天拂晓前,各道暗线已经全部就位。李云龙没在团部待着,带着虎子和两个警卫员摸到了第三道暗线附近的一处高地上。那地方长着几棵老柏树,树下有片半塌的石垒羊圈,正好能藏人。从这里望下去,北面出山的路口尽收眼底,那条土路在山脚底下绕了个弯往东去了,再往北就是连绵的丘陵和山沟。天快亮的时候起了薄雾,雾贴着地面滚动,把土路和两旁的荒草都罩在一片灰白里。李云龙披了件旧棉袄,蹲在石垒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山下的路口。他嘴里嚼着半截草根,嚼得嘴角发青,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条路。
“团长,您说他们真会走这条道吗?”虎子小声问了一句,怕声音大了惊动什么似的。
“鬼子从阳泉过来拿情报,最近的路线就是打北边山里穿过来。这地方是必经之路。”李云龙吐掉草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只要他们想往北面递东西,就绕不开这几道口子。除非插上翅膀飞过去。”
雾快散尽的时候,第一道暗线传来了消息:有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从太平集方向过来了,肩上背着个褡裢,走路时不停地回头张望。那人四十岁上下,瘦长脸,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子,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但迈步的频率不慢。暗线的人没有惊动他,悄悄地跟在了后面。过了大约两刻钟,第二道暗线也发现了这个人,并注意到他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来,从褡裢里摸出一双新布鞋换上,把旧的塞进路边的石缝里。这个动作很反常,像是为了换装或者留下什么标记。老谢的判断是:这人不是一般的走亲戚百姓,他换鞋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留下认路的记号,新鞋的底子干净,踩在土路上不会像旧鞋一样留下特别明显的足迹。这种手法华北的便衣队常用。
羊圈高地上,李云龙看到了灰衣人的身影出现在山脚的路口。那人走得不快,褡裢搭在右肩上,左手不时地甩着,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左右。到了路口拐弯处,他没有顺着大路往北走,而是往西边的一条岔道拐了进去。那条岔道通向一个叫石嘴子的山坳,坳里有一口山泉和几间猎人废弃的窝棚。李云龙心里一紧——如果这人拐进岔道,那就离开了预设的伏击区域。但这时老谢已经通过手旗给第四道暗线发了信号,那边的人立即从侧翼包抄过去。五个便衣队员分成两组,一组沿大路继续北行拦住可能继续往北的路线,另一组贴着山根向西逼近岔道口。李云龙从望远镜里看到灰衣人往岔道里走了不到三十步,忽然停住了,站在一棵枯树旁边,从褡裢里取出一块白布条,挂在了枯树低处的一根断枝上。然后他转身往回走,重新上了大路,这次脚步明显加快,往北面去了。
“他娘的,这孙子在留记号。”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对虎子说,“这附近还有接应的人。白布条一挂,说明路线上安全,后面的人可以跟上。要是挂了别的颜色的东西,可能就是有情况。咱们现在抓他,后面的肯定吓跑了。传话下去,再等等,看看后面还有谁。”
果然,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从太平集方向的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比灰衣人年轻,头上包着块蓝布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个竹篓,像是上山采药的。他走到岔道口时也停下来,朝枯树上望了一眼,看到白布条后步伐轻松了不少,继续沿大路往北走。李云龙用望远镜看他的脸,发现此人颧骨很高,两颊无肉,走路的步子比先前那个更轻更快,一看就是常年跑山路的人。两个暗线队员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跟到了第三道防线附近时,老谢从石堆后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整个伏击圈开始收拢。
高个采药人走到一处弯道时突然停了下来,蹲在路边系鞋带。李云龙看出来这人不是系鞋带,而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对虎子说:“这人鼻子挺灵,可能要溜。”果然那人慢慢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忽然把竹篓一甩,撒腿就往路南边跑。他跑的方向正是第三道暗线队员藏身的位置附近,但那边地势低洼,两个便衣队员一时没能截住他。李云龙急得骂了一声:“妈的,要跑!”这时从路北边坡上跳下来两个武装战士,端着枪横在了那人前面。那人见前有堵截,转身要往路边的深沟里跳,脚刚踩到沟沿,斜刺里冲出一个便衣队员,一把拽住了他后背的布衫。两人一起滚进了沟里。便衣队员在下面死死扣住那人的腰,另一个战士跟着跳下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按在了沟底的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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