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
文德帝高坐龙椅，百官分列两班，照例奏完了各地钱粮刑名、边关军情诸事。。。
正要散朝时，柳传直出列，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折子，朗声道：臣工部侍郎柳传直，有本启奏。
文德帝扬了扬下巴：柳爱卿，有何事？
柳传直展开折子，声音平稳却有力：臣经数月勘访，遍阅南北水道典籍，又参详中州水患之弊，拟就一策，修建南北大运河，纵贯千余里，联通青、徐、淮、扬诸州水系，以济航运、灌田亩、防洪涝。臣已将沿途地势、水文、工料估算、人力调配诸事详列于册，请陛下御览。
他说完，双手将折子高高举起。
文德帝沉吟片刻，冲魏公公点点头。
魏公公心领神会，快步下阶接过柳传直手里的折子，转呈御案之上。
文德帝翻开折子，目光缓缓扫过，面上的神情渐渐起了变化。
上面不仅有详尽的工程方案，还附了一幅手绘舆图，朱砂标注的河道线从北至南蜿蜒而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正是沈星河给程鹏看的翻版。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像滚水入油锅，嗡嗡声四起。
文德帝阖上折子，抬眼扫了一圈朝臣，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柳爱卿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陈守敬第一个站出来，胡子都抖了起来：陛下不可！臣斗胆直言，此运河工程浩大，长达千余里，需征发民夫百万计，耗费白银数百万两，国库如今仅够一年之需，若投入此等巨工，万一有边患旱灾，国库空虚，何以应对？
他话音未落，兵部侍郎赵恒便跟着出列：陈大人所言极是。北方鞑靼虎视眈眈，南方边军粮饷尚且吃紧，若再抽丁修河，劳力分散，边防空虚，实乃不智之举。”
“臣以为，此议当搁置。
接着是御史中丞周秉义，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陛下，臣闻中州水患虽平，然天下可供调度的民力有限。千里运河，沿途州县需征调百姓，恐误农时。农时一误，明年粮赋必减，粮赋一减，则百事皆难。臣恳请陛下三思。
文德帝面上不显，手指却轻轻叩了叩龙椅扶手。
他目光沉沉地扫着殿中。
又一位老臣出列附和：陛下，先帝在位时曾议过类似工程，亦因耗费过大而作罢。历代兴修大工，往往劳民伤财，反成国患。臣等并非不愿陛下建功立业，实在是以社稷民生为重。。。
以端王为首的皇子，勋贵也纷纷提出反对意见。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有说耗费巨大的，有说民力不济的，有说边关吃紧的，有说沿途宗族豪强必生阻挠的。
方方面面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文德帝见首辅张廷玉老神在在的站着，以他为首的官员都仿佛在看戏，心里升起一团无名火。
“张爱卿，此事你怎么看？”文德帝声音平静。
张首辅心思百转，站了出来，“老臣，年事已高，一切请陛下决断。”
柳传直和他的女婿程鹏，经过中州之行早就成了忘年交。
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出来反对。
何况，他隐隐觉得，以柳传直的智慧，还想不到如此浩大的大运河工程，背后应该有人。
程鹏？
还是沈三牛？
他已经有了某些猜测。
此话一出。
以张首辅为首的文官，纷纷附和。
“罢了。”
文德帝看着满朝文武几乎一面倒地反对，心里却像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轻轻颤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折子。
千里运河贯通南北，南北货殖从此畅通无阻，沿河城池尽数繁荣，万民受惠，史册之上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到那时，后人提起他文德帝，便不再是守成之君，而是开创盛世的明主。
他想起了史书上写的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虽说炀帝亡了国，可那条河却实实在在用了上千年。
可他也清楚，这群老臣说得句句在理。
国库的账他看过，确实不宽裕；民夫征调若处置不当，确实容易激起民变；边关的军情他也日日过目，鞑靼人的马蹄声从来没有真正远去过。
两股念头在脑中来回拉锯，文德帝沉默了良久。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百官都等着他裁决。
良久，文德帝终于抬起头，轻咳一声：诸卿所虑，朕都听明白了。此工程确非一朝一夕可定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且柳爱卿的奏折虽详尽，但沿途民情、工料实价、历年水文记录等细节，仍需进一步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柳传直身上：柳爱卿，朕命你以工部为主，会同户部、都水司，再行深入勘测，务必把沿途每段河道的水深、土质、桥梁、村落、田亩分布，一一详录在案。”
“半年之内，给朕一份更加周密的可行性章程。若可行，届时再议；若不可行，也须有据可依。
他说话留了回转的余地。
柳传直躬身叩首：臣遵旨。
满朝文武听罢，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仍皱着眉头。
这进一步考察四个字，说是拖延也好，说是谨慎也罢，总之眼下这桩大工程暂时不会动用国库的银子、不会征调天下的民夫，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台阶。
散朝时，柳传直走出大殿，正遇上户部尚书陈守敬擦肩而过。
陈守敬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柳大人，这等大工，可不是你一部之力能撑起来的。莫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柳传直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多谢陈大人提点。只是勘测之事，总得有人去做。做与不做是陛下的决断，做不做得成，是下官的本分。
陈守敬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柳传直站在殿外阶下，望着皇宫上空灰白的冬日天色，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手绘舆图的副本。
半年时间，足够他把所有细节都踩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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