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这孩子在懵懂之中,竟已触及了书法的精髓之一——平衡!他所谓的“小格子”,不正是一种最原始、却最有效的辅助定位之法吗?将每个字都视为一个独立的、需要精心布局的空间,在无形的“格”中寻求笔画的最佳排布,以达到整体的和谐与清晰!
这看似笨拙的方法,背后蕴含的,是对“秩序”与“规整”近乎本能的追求!而这种追求,恰恰催生出了眼前这种前所未有的、以实用清晰为第一要务的崭新书体!
蔡邕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再追问细节,而是如同着了魔一般,拿过李璟手中的笔,蘸饱浓墨,就在那张写着馆阁体的素帛空白处,尝试着按照李璟那“画格子”的说法,去书写相同的字!
他摒弃了浸淫数十年的飞白体神韵,强行压制住笔尖流转的意气,努力让每一横平直如尺,每一竖直落如松,转折力求圆润饱满,字字力求大小均匀,排列整齐……
起初,笔下的字迹显得无比生硬、拘谨,甚至有些可笑,如同邯郸学步,失去了他往日的神采。
然而,当蔡邕完全沉浸于这种“框格”的约束之中,当他刻意追求那种极致的清晰与工整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理性的美感,竟从笔端流淌出来!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虽还带着他深厚功力的烙印,少了些李璟那种初生牛犊的“生涩规整”,却多了一种大师返璞归真后的严谨与力量感!
其清晰程度,丝毫不逊于李璟所书,甚至在结构的稳定性和笔画的控制力上,犹有过之!
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此时此刻蔡邕所书才是真正的“馆阁体”
“妙!妙极!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蔡邕看着自己笔下的成果,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看向李璟,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此法看似拘泥,实则直指书写之‘用’的核心!清晰、准确、高效!此乃书道之‘器’的极致!孩子,你可知你无心插柳,却开了一条何等新径?!”
一旁的蔡琰,早已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笔下神奇的变化惊呆了。她看看父亲笔下那工整得如同印出来的字,又看看李璟,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原来那些“小格子”,这么厉害?
蔡邕放下笔,心中激荡难平。馆阁体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此子出身贫寒,却天资之高,悟性之奇,心性之坚,实在少见!
若仅因“待罪之身”、“流徙之途”而错过,岂非暴殄天物?误人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容重新变得端肃。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李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璟!”
“学生在。”李璟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李璟垂手侍立一旁,心跳仍未平复。他深知,方才的“馆阁体”展示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蔡邕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他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李璟身上,“你既言向学,可知‘学’之根本为何?”
来了!李璟心头一凛,依言端正跪坐于蒲团,腰背挺直如松。他迎上蔡邕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回先生,《论语》有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小子以为,为学之道,当以立身为本,修德为先。学问如枝叶,德行乃根本。根深方能叶茂。”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紧扣《论语》开篇要义,直指核心。蔡邕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入则孝’。何谓孝?”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李璟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难产而亡的冰冷床榻,闪过父亲李肃那背负如山重担的孤寂背影,闪过北疆大败后父亲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
还有在停尸房外,泣不成声的两位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真挚:“小子年幼,未敢妄言大孝。然小子以为,孝之于小子,便是铭记生身之恩。
生母为育我,舍命于产床,此恩重于泰山,小子此生不敢或忘!
孝之于小子,亦是体恤父亲戍边之艰。父亲浴血沙场,护我平安,每每归家,伤痕累累。
小子虽不能代父执戈,唯愿勤勉向学,安分守己,不使父亲忧心操劳,此乃小子当下能尽之微孝!”
没有空谈孝道大义,而是将“孝”字具象成了对亡母的铭记与对生父的体恤,字字发自肺腑,带着边塞孩童特有的沉重与早熟。书斋内一片寂静,连炭火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提及母亲便红了眼眶、提及父亲便神色孺慕的孩子,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他幼年丧母,深知孤雏之苦。李璟这份源于苦难、发于至诚的孝思,远比那些世家子弟挂在嘴边的“纯孝”故事更加真实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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