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中城头,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攻克城池的代价是惨重的,汉军营寨中哀鸿遍野,伤兵的呻吟与失去袍泽的悲泣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凄凉的挽歌。
车骑将军张温在主帐中来回踱步,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布满了阴霾与烦躁。
案几上,两份战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着他的神经。
一份是周慎部详细的伤亡统计:榆中一战,损兵折将逾万,各部元气大伤,尤以李肃的泰山兵和孙坚的江东子弟兵损失最为惨重,核心战力几乎折损过半。
另一份,则是董卓从扶风送来的“捷报”,详细描述了他如何“智退”羌胡联军,保全全军,如今正驻扎扶风“整军经武,震慑宵小”,字里行间透着得意,更隐含着拥兵自重、坐观成败的意味。
“董仲颖!欺人太甚!”张温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六路大军出陇西,周慎损兵折将,李肃孙坚浴血奋战才拿下榆中,他倒好!在北地郡晃了一圈,损兵几何?斩获几何?就敢称‘全师而还’?还敢屯兵扶风,拥兵自重!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车骑将军!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
张温的愤怒情有可原,董卓此举,无异于狠狠打了主帅的脸面,更让榆中血战的将士们心寒齿冷。
“车骑将军息怒。”长史赵岐,这位老成持重的名士,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开口,“董卓桀骜,手握重兵,又久在西凉,根深蒂固。
如今他屯兵扶风,进可呼应三辅,退可扼守陇关,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逼之过急,恐生变乱啊。”
“难道就任他如此跋扈?”张温怒道。
“为今之计,”袁滂清冷的声音响起,他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不若行安抚之策。董卓所求,无非名利权柄。将军可表奏朝廷,以其保全大军有功,加其食邑,或擢升其职,令其率部移驻陇西前线,协同进剿边章、韩遂残部。如此,既全其颜面,又可将其置于大军监察之下,更可借其力平叛,一举三得。”
袁滂的提议,是典型的士大夫思维,以利诱之,以名驱之,试图用朝廷的虚名和些许实惠来笼络董卓这头猛虎。
张温强压怒火,沉吟片刻。
袁滂所言,不失为当前局面下最稳妥的应对之策。
他虽恨董卓跋扈,但也深知此刻绝不能与这西凉军阀彻底撕破脸皮。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袁公所言甚是。本将即刻上表朝廷,为董卓请功!加封其为斄乡侯,食邑两千户!命其率部移驻陇西狄道,与周慎、李肃等部互为犄角,共剿残敌!传令兵!持本将军令与加封诏书,速往扶风董卓大营!”
张温的使者带着加封的“恩旨”和移防的军令,快马加鞭赶往扶风。
然而,当这份饱含妥协与算计的命令送达董卓手中时,这位西凉枭雄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扶风,董卓大营。
营寨森严,西凉兵卒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听完使者宣读的诏令和军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感恩戴德,反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将那封加封的诏书随手丢在案上,如同丢弃一块破布。
“斄乡侯?两千户?”董卓粗犷的嗓音带着浓重的西凉口音,满是戏谑,“老子在凉州浴血拼杀十几年,为朝廷立下多少功劳?皇甫嵩那老匹夫无能,丢了凉州,现在张温小儿损兵折将,啃不下硬骨头,倒想起老子来了?拿这点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想打发老子去狄道卖命?呸!”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使者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董……董将军,此乃朝廷恩典,车骑将军军令……”
“军令?”董卓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凶悍气息。
“老子只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张温?”他踱步到使者面前,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张温!老子在扶风待得好好的!这里的兵刚经历苦战,疲惫不堪,需要休整!粮草辎重也不足!
让老子移防狄道?行啊!让他先把足额的粮草军械给老子送来!否则,免谈!至于什么斄乡侯?老子不稀罕!” 说罢,他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喝道:“送客!”
使者被董卓的亲兵几乎是“请”出了大营。
董卓看着使者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将领牛辅、胡轸等人道:“张温?冢中枯骨尔!皇甫嵩都搞下去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想拿老子当枪使?门儿都没有!咱们就在扶风好好看着,看他们怎么在凉州这泥潭里折腾!
等他们拼得筋疲力尽,这凉州,迟早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帐中响起一片桀骜的哄笑声。
董卓的野心,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在张温的软弱和凉州的乱局中,开始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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