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李璟便让亲卫将捆得结结实实的管承带到了府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绳索解开,管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虬髯戟张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他瞪着李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算太平道的种!想让你家爷爷投降你们这些狗官?做梦!”
李璟摆摆手,让亲卫退到门外,只留何曼在身旁。
他自顾自地在案几后坐下,倒了两碗温水,推了一碗到对面。
“管渠帅,”李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骂得痛快了?那就坐下,聊聊。”
管承一愣,没想到这年轻得过分的小将军是这般反应。
他梗着脖子:“跟你这朝廷鹰犬有什么好聊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搜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假仁假义?
还是你们打赢了仗过来施舍点残羹冷饭?大贤良师说得对,这汉家朝廷早就烂到根子了!老子就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话语如同淬毒的刀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不信任。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动怒。
待他说完,李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管渠帅说的,有些是实情。朝廷确有贪官污吏,地方豪强确有欺压良善,百姓确有活不下去的。”
管承猛地睁开眼,似乎没想到李璟会承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愤怒取代:“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为虎作伥?!”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管承骂得有些气喘,才缓缓开口:“说完了?那我说两句。”
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目光直视管承:“你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承认,贪官污吏确实多,朝廷也有很多对不起百姓的地方。”
管承又是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承认。
“但是……”李璟话锋一转。
“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朝廷里有贪官污吏,难道就不能有几个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
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管承耳中,“就像你们,有的是活不下去被迫揭竿,有的或许是真想继承张角遗志,但恐怕也有不少,只是想浑水摸鱼,满足私欲的吧?”
管承沉默下来,脸上的愤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挣扎。
李璟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某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李璟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对于管承这种有一定理想色彩又重实利的草莽豪杰,空谈大义没用,纯粹威胁更没用。
得用点的技巧。
他放缓了语气,如同与人商量:“管渠帅,我知你精通水性,善于操舟,在海上也是一条好汉。但是带着弟兄们这么一直漂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廷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但徐州,或许可以不一样。”
他顿了顿,抛出了“待遇”和“画饼”:“你麾下这些弟兄,我看过了,多是穷苦出身,活不下去才跟你走的。你若愿降,他们可以继续由你统领,编为一营,仍归你节制。粮饷器械,由我徐州刺史府供应,绝不短少。”
李璟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心中更加确定。
他继续道:“我不是要你背叛你的理想。太平道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百姓安居乐业,这有错吗?没错。但路走错了。烧杀抢掠,能带来太平吗?你靠烧杀抢掠起的家,别人就一样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外面那一千多号人,曾经是你的部下。他们现在放下了兵器,不是因为他们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我,或许真能有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更好的路。”
管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旧部。
李璟转过身,目光诚恳地看着他:“我不强求你立刻相信我。但我希望你留下来,跟在我身边,看着。看着我父亲如何治理徐州,看着我们是如何对待百姓的。如果我李璟,我父亲李肃,也如那些贪官污吏一般,盘剥百姓,视人命如草芥,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阻拦!甚至,你若想杀我,也尽管动手!”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连旁边的何曼都肌肉绷紧,警惕地盯着管承。
管承彻底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璟。这种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李璟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本账。
这就像后世挖掘顶尖人才,光画大饼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和自由度。你得承认对方原公司的“理想”是好的,只是“路线错了”,然后展示自己公司的“平台优势”和“发展前景”,最后给出“带团队入职”和“核心岗位”的优厚条件,甚至允许“随时离职”的退出机制。这样才能打消对方的道德包袱和疑虑,觉得不是背叛,而是“良禽择木而栖”。
果然,管承脸上的桀骜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挣扎。
他不怕死,但他放不下外面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更被李璟那句“看着我们如何对待百姓”触动了他最初扯旗造反的那点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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