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高气爽,秣陵刺史府正堂。
气氛庄重而肃穆。李肃端坐主位,李璟位于其侧下手,王朗、鲁肃、张昭等文臣谋士分列左右。
新投效的郭嘉,则坐在一个相对靠后、却又能清晰观察全场的位置,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幕僚记录。
堂下,袁术使者杨弘,昂然而立。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世家出身和代表“朝廷”而来的天然优越感。
“杨长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李肃作为主人,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边地宿将的威严,“请坐。”
“谢李使君。”杨弘微微躬身,依礼在下首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李璟脸上略一停顿,最后看向李肃,开门见山。
“弘奉豫州牧,阳翟侯袁公之命,特来江东。一为探望袁姬夫人,二来,亦是听闻江东近来多有‘新举’,袁公心系朝廷法度,江东安定,故遣弘前来一问。”
他语速平缓,措辞文雅,却将“豫州牧”、“阳翟侯”、“朝廷法度”这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李肃眉头微动,正欲开口,李璟却抢先一步,起身拱手,笑容温润:“有劳杨长史挂念,有劳岳丈大人关心。内子在府中一切安好,璟常感岳丈厚爱。至于江东新举……”
他话语一顿,目光坦然迎向杨弘:“皆是为应对时艰,安抚流民,稳定地方之权宜举措。想必长史一路行来,也见到江北流离失所之惨状。”
“我江东毗邻中原,接纳流民,责无旁贷。然骤然增加数十万口,若沿用旧制,恐生民变,反损朝廷威严。”
“故而因地制宜,行此‘摊丁入亩’之策,旨在均平负担,鼓励垦殖,使流民得以安身,荒地得以开辟,长远来看,亦是充实朝廷赋税之道。此心,天地可鉴。”
李璟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将“摊丁入亩”完全包装成为了朝廷分忧、稳定地方的“权宜之计”,并且抬出了“流民安顿”、“充实赋税”的大帽子。
杨弘面色不变,淡淡道:“中郎将拳拳之心,弘或可体会。然,朝廷自有法度在。田租、算赋、口赋,乃祖宗之法,关乎国本,岂可轻易更张?各地若皆效仿江东,自行其是,则朝廷威仪何在?纲纪何存?”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袁公承朝廷之命,牧守一方,见江东擅改税制,心中甚为不安。特命弘前来,请李使君、中郎将,恪守朝廷法度,以安人心,勿使天下人非议!”
最后一句,已是隐隐的警告。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鲁肃见状,立刻出列,拱手道:“杨长史所言极是,朝廷法度,自当遵从。”
“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制度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江北战乱连连,生灵涂炭,流民百万南下就食。若拘泥旧法,坐视流民生变,或使其冻饿而死,岂非更是有损朝廷仁德之名?”
“昔日萧何定律,亦非一成不变。我等之行,实为秉持朝廷‘安抚地方、惠及黎庶’之本意,行权宜之便。待流民安置妥当,地方恢复元气,再行斟酌,恢复旧制,亦未为不可。”
鲁肃这番话,柔中带刚,既承认了朝廷法度,又强调了现实困难,还给出了一个“将来恢复”的模糊承诺,可谓滴水不漏。
杨弘目光微闪,心知对方早有准备,言辞难占上风。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具体政策,而是指向更核心的问题:“即便事急从权,然更改税制,涉及州郡官吏任免、考成,乃至……开府征辟之权!此乃朝廷重器,非人臣可擅专!”
“李使君虽为扬州牧,然开府之权,除三公之外,余者皆无!江东如今政令畅通,机构俨然,敢问,此权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直接质疑李肃父子权力的合法性根源!“开府”意味着可以自行设置僚属,建立一套独立的行政军事体系,等同于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小朝廷。
吕布能得此权,那也是杀董有功,朝廷特赐“开府仪同三司”。也是当今天下唯一一个不是三公,却有资格开府的诸侯。
袁术自己虽然也在南阳巧立名目,任用亲信,但他名义上还是“阳翟侯”、“豫州牧”,并未公开宣称开府。所有的任用不是走个形式上奏朝廷,就是用阳翟侯府的名义,走侯府幕僚的形式。还算是守规矩。
李璟心中凛然,知道杨弘这是图穷匕见,要逼他们表态,是继续依附袁术,还是彻底自立。
如果选择依附,那便是向袁术低头,袁术自然不会再刁难,还会帮江东找个理由圆过去,毕竟袁氏执掌天下士林牛耳,控制者舆论的左右。但若是拒绝,选择自立,那江东僭越便是板上钉钉,谁也不知道袁氏会不会落井下石。
一直沉默的郭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杨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杨长史提及开府之权,嘉有一事不明,欲请教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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