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番城郡守府的偏厅里,士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下首。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碰。
李璟坐在主位,也在喝茶。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外站着两个亲兵。
“这茶是江东来的,”李璟放下茶杯,“不知道合不合四叔的口味。”
士武抬眼看了看他。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看过了战场和生死。
“李少将军客气了。”士武的声音有些沙哑,“败军之将,有口水喝就行,不敢挑。”
李璟笑了笑:“士公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顿了顿:“南海郡各城已经平稳交接。龙川、揭阳的守将都留任了,百姓也没受惊扰。士公可以放心。”
士武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劝降士徽?还是劝降士廞?”
“不急。”李璟摇头,“今天请士公来,就是聊聊天。仗打完了,总要有个收尾。”
士武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在南海经营十几年,见过不少人,但李璟这样的,他没见过。
太从容了。
从容得不像个刚刚灭了别人一方基业的胜者。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士武问得直接,“杀?还是关?”
李璟没回答,反而问:“士公觉得呢?”
“要杀,在海上就可以让甘宁动手。要关,揭阳城里就有牢房。”士武说,“你把我带到禺番城,好茶好水招待着……是有别的打算。”
李璟点点头:“士公明鉴。”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禺番城的街市,行人往来,商贩叫卖,已经看不出十几天前这里还属于士家。
“南海郡七县,百姓十五万。”李璟背对着士武,“士家在这里经营数代,士公经营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南海郡没打过仗,先不说繁华不繁华,至少百姓安居。士公是有功的。”
士武愣住了。
“功是功,过是过。”李璟转过身,“士公抗拒朝廷,割据一方,这是过。但保境安民,发展商贸,这是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他走回座位:“我想请士公留在禺番城。不是做囚犯,是做客人。每月有俸米,有宅院,可以自由走动——只要不出城。”
士武不敢相信:“你……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李璟反问,“杀了士公,能让南海郡的百姓更安心吗?能让士徽、士廞更容易投降吗?还是能让交州更快平定?”
他摇摇头:“都不能。杀了士公,只会让士家剩下的人更恨我,让交州的仗更难打。”
士武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终于说。
“不是聪明,是没必要。”李璟重新坐下,“我的敌人是割据,是战乱,不是某个人。士公愿意认输,愿意放下刀兵,咱们就不是敌人了。”
士武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咽下去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放下杯子。
“四叔请讲。”
“你打交州,到底图什么?”士武问,“这里偏僻,蛮荒,中原那些诸侯根本看不上。你费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打下这片地方,能有什么用?”
李璟没有马上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杯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士公觉得交州没用?”他反问。
“有用,但远远不够。”士武说,“你想要的,是天下吧?可天下在中原,在河北,在江东。交州这种地方……太远了。”
“远有远的用处。”李璟说,“况且,我是汉臣,受命经略岭南。平定交州叛乱,安抚百越百姓,这是本分。”
他说得平静,但士武听出了别的意思。
本分。
好一个本分。
“士徽那边,”士武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打?”
“先不打。”李璟说,“南海刚定,需要时间消化。再说,士徽在交趾,士廞在合浦,两人之间还有合浦隔着。他们不急着打,我也不急。”
“那合浦呢?”
“合浦靠海,有良港。”李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但合浦南面,还有个岛。”
士武明白了:“珠崖岛?”
“对。”李璟点头,“那岛不小,但离得远,士家一直没怎么管。岛上有些部落,还有些逃过去的汉人。我想先把那里拿下来。”
“为什么?”
“有了珠崖岛,就等于在合浦外面立了个钉子。”李璟说,“以后打合浦,可以从海上两面夹击。而且那岛能种粮,能停船,是个好地方。”
士武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想得很远。
“你手下那个甘宁,”他说,“是水战的好手。打珠崖岛,他去正合适。”
“正是这个打算。”李璟笑了笑,“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今天请士公来,主要是想说说南海郡的事。”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士武。
“这是南海郡接下来的治理方略。四叔在这里多年,熟悉情况,想请士公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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