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郡的秋山,比荆南更多了几分湿重的郁气。
关平站在临贺峡南口的崖壁上,脚下是百尺深涧,涧水轰隆奔流,在峡谷中撞出沉闷的回响。
这条峡道长约十里,两侧崖壁陡峭,中间仅容三马并行,确是设伏的绝地。
但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坦之,都布置妥了。”徐盖从后面走来,这位徐晃长子年方十九,面容尚存稚气,但甲胄穿戴整齐,举手投足间已有乃父沉稳之风。
“弓手两百,伏于东崖;滚木礌石各五十处,备于西崖。越人向导说了,此峡只有南北两口,咱们堵住南口,孙贲便是插翅难飞。”
关平点头,目光仍望着峡谷深处:“孔明那边如何?”
“孔明领于圭、臧艾等守北口,已布下三重拒马,弓弩齐备。”徐盖顿了顿,“不过……他让咱们南口不要封死,留一条缝隙。”
“留缝隙?”关平皱眉。
“他说,困兽犹斗。若将孙贲彻底围死,五千溃兵拼起命来,咱们这三千郡兵未必挡得住。”徐盖学着诸葛亮的语气,“‘围师必阙,溃敌为上’。咱们要的是击溃,不是死战。”
关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孔明思虑周全。”
他转身看向徐盖,“但孙贲先锋若是精锐,突袭南口,咱们压力不小。你父亲常说,守险之道,首重沉稳。咱们切不可因敌疲而轻心。”
“我明白。”徐盖正色道,“已让韩综领三百人伏于峡外三里林中,若敌军势大,可侧击扰之。”
正说着,崖下传来急促的哨音——那是前哨预警。
关平神色一凛:“来了。”
峡谷北端五里,孙贲军前锋正在艰难行进。
孙河一马当先,脸色凝重。
入山两日,道路越发崎岖。这临贺峡他早年随孙坚征讨交州时曾走过,记得那时虽险,但尚有山民踩出的小径。如今却蔓草丛生,多处栈道朽坏,显然是久无人行。
“将军,路太难走了。”副将宋谦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处塌方,“此处需下马攀爬,至少耽搁半个时辰。”
孙河勒马望去,果然见山道被滑落的土石堵住大半,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回头望了望绵延的队伍,士卒们满脸疲惫,不少人拄着枪杆喘息。
“派一队人先行清理,余者原地休整。”孙河下令,“记住,休整时不得解甲,兵器不离手。”
芮祉这时从队尾赶来,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眼神依旧锐利:“伯海,此地险要,当多派斥候探路。”
“已派了三队。”孙河道,“不过山路难行,回报需时。”
芮祉下马,蹲身察看路旁泥土,又仰头望了望两侧崖壁,眉头紧锁:“此路……太静了。”
孙河心中一紧:“芮老的意思是?”
“鸟兽绝迹,虫鸣不闻。”芮祉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老夫随破虏将军征战三十年,这般死寂的山林,只在一处见过——伏兵将至之时。”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惨叫。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哀嚎。孙河拔刀大喝:“敌袭!结阵!”
然而山道狭窄,队伍拉得太长,前军已乱,后军尚未反应过来。箭矢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虽不密集,但精准狠辣,专射军官与旗手。
“盾牌!举盾!”孙河嘶吼。
士卒慌乱间举起盾牌,但滚木礌石已从高处砸落。碗口粗的圆木裹挟碎石轰然而下,砸在盾阵上,顿时骨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退!往后退!”芮祉经验老到,知道在此地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但后退谈何容易?山道本就狭窄,溃兵挤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孙河连斩数名慌乱士卒,才勉强稳住阵脚,率亲兵且战且退。
退出一里,箭矢渐稀。清点伤亡,折了百余,伤者倍之。更要命的是,前路被彻底堵死——塌方处已被敌军故意扩大,垒起丈余高的石墙。
“中计了。”孙河咬牙,“这塌方是人为的。”
芮祉脸色铁青:“伏兵不多,但占了地利。咱们要么强攻,要么绕道。”
“绕道?”孙河苦笑,“芮老你看这地形,往哪绕?东面是绝壁,西面是深涧,除非插翅。”
正商议间,后军传来消息:孙贲主力已至峡外,闻前锋遇伏,令孙河暂退,待大军齐至再做计较。
孙河只得下令扎营。营地选在一处稍开阔的坡地,背靠山壁,前临深涧,虽不算好,但至少不易被围攻。
夜幕降临时,孙贲率主力抵达。听孙河禀报战况,孙贲沉默良久。
“伏兵多少?”他问。
“箭矢稀疏,滚木有限,估摸不过三五百人。”孙河道,“但占尽地利,一人当十。”
孙辅年轻气盛:“兄长,给我一千人,今夜强攻,必破此关!”
“胡闹。”孙静呵斥,“夜战山地,敌暗我明,去多少死多少。”他看向孙贲,“伯阳,此路不通,当另寻他途。”
孙贲走到营地边缘,望着黑暗中如巨兽蹲伏的峡谷。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叔父孙坚曾教他兵法:遇险地,当思其所以险。险在何处,生机便在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