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径比想象中更难走。
所谓“径”,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夹杂着猎户偶尔行走的窄道。
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稍胖些的士卒需卸甲方能通过。三千残军在这条路上拖成蜿蜒长蛇,行进缓慢如蚁。
孙贲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按刀,一手拄着随手折来的木棍。他甲胄未卸,但头盔提在手中——林中枝叶低垂,戴着反而碍事。晨露打湿衣甲,寒意透骨。
“伯阳,歇一下吧。”孙静从后面赶上,这位叔父年过半百,连番奔波后更显苍老,“士卒太疲了,许多人走不动了。”
孙贲回头望去。队伍拖拖拉拉,不少人倚树喘息,面色灰败。更后方,十几名伤兵被同伴搀扶,一步一挪,血迹在落叶上拖出暗红痕迹。
“不能歇。”孙贲声音低沉,“臧霸的追兵随时会到。在这里歇,就是等死。”
孙静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何尝不知?但看着这些跟随孙氏多年的儿郎如此凄惨,心中绞痛。
前军忽然传来骚动。孙贲神色一凛,疾步向前。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猎径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隐入更深的山林;一条转向西南,坡度稍缓。
孙辅正与几名斥候争执。
“怎么回事?”孙贲沉声问。
孙辅指着西南方向:“兄长,探路的兄弟说,往西南再走二十里,可出山林,进入郁林郡平原地界。那里有村落,或许能寻到粮草。”
“郁林郡……”孙贲眼神一凝,“那是交州地界,诸葛亮必已布防。”
“总比困死在山里强!”孙辅激动道,“咱们还有三千人,出其不意冲出去,未必不能夺下一两个村子。有了粮,有了落脚地,才能从长计议!”
一名老斥候却摇头:“少将军,郁林平原无险可守。就算夺了村子,江东军四面合围,咱们便是瓮中之鳖。不如继续西行,入越人深山。山高林密,他们搜不过来。”
“深山?”孙辅冷笑,“深山吃什么?啃树皮吗?越人前番已拒绝相助,如今咱们狼狈去投,他们会给粮食?”
两人争执不下,众将目光都投向孙贲。
孙贲走到岔路口,蹲身察看。西南方向的路面有明显踩踏痕迹——不止是人,还有马蹄。他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色尚新。
“这条路,近日有兵马走过。”他缓缓起身,“不是越人。越人少马,多是步卒。这马蹄印……是江东军的探马。”
孙静脸色一变:“诸葛亮已料到咱们会走这条路?”
“他若料不到,就不是诸葛亮了。”孙贲苦笑,“西行深山,看似生路,实是绝路。西南出山,看似绝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辅眼睛一亮:“兄长是说……”
“冲出去。”孙贲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困兽最后的凶光,“趁臧霸尚未合围,周瑜大军未至,集中全部兵力,突袭郁林。夺粮,夺城,据城而守。只要撑过十日,等到袁术从襄阳缓过气来,或许……”
他没说下去。或许什么?袁术自身难保,岂会救他?但这最后一丝幻想,总好过彻底绝望。
孙静却摇头:“伯阳,太险了。郁林必有重兵把守,咱们三千疲兵,攻城不下,必遭围歼。”
“那叔父说怎么办?”孙贲转身,声音陡然提高,“西行是死,东退是死,北上更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选个痛快的死法?死在冲阵的路上,总好过饿死在山里,或者被越人割了首级去请赏!”
林中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将士们都看过来,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被这番话激起的血性。
孙贲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我知道,你们都累了,怕了。我也累,也怕。但咱们是孙氏的兵,是跟着破虏将军横扫荆南的子弟!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汉子,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荒山!”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我孙贲今日在此立誓:冲出此山,夺郁林,取粮草。愿随我者,生死与共;不愿者,就此别过,各寻生路,我不怪罪。”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卒拄着枪站起来:“我随将军!”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尽管脚步踉跄,尽管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有了光。那是最后的热血,是绝境中迸发的豪情。
孙静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是孙氏儿郎最好的归宿。
“伯阳。”他走到孙贲身边,握住侄儿的手,“叔父陪你走到底。”
孙辅单膝跪地:“弟愿为先锋!”
宋谦、吕范等将领纷纷抱拳:“愿随将军!”
孙贲环视众人,胸中涌起久违的热流。他想起少年时,叔父孙坚在长沙誓师,三千子弟慷慨从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虽落魄至此,但这份血性,还在。
“好!”他重重点头,“孙辅,你领五百敢死之士为先锋,遇敌即冲,不必顾忌伤亡。我率主力跟进,叔父垫后。记住,此战只有一个目的——冲出山,夺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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