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城的夏初,没有半点暖意。
吕布坐在府衙正堂,手中攥着三日前从剧县逃回的探马带来的最后一份军报——曹操已完全掌控北海、东莱,正整顿兵马,南下琅琊。
堂下炭盆里火星噼啪,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寒。
陈宫坐在左首,手中茶盏已凉透。
高顺、成廉、魏越、魏续、曹性、庞舒分列两侧,人人面沉如水。
郝萌、侯成、宋宪三个名字像三道伤疤,刻在每个人心头。
“侯成、宋宪……”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拳的指节泛白,“我待他们不薄,他们却献城降曹。好,好得很!”
魏续小心开口:“姐夫,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曹操大军不日便至,咱们得早作打算。”
“打算?”吕布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开阳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我军尚有一万精锐。曹操远来疲惫,有何惧之?”
这话说得硬气,但堂中无人应和。一万对四万,且是连败之后,士气低迷,任谁都知道形势严峻。
陈宫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温侯,开阳虽坚,但孤城难守。曹操若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困守数月,军心必溃。”
“那军师之意?”
“求援。”陈宫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东方,“东海郡孙策,拥兵两万,与咱们唇齿相依。若琅琊失守,曹操兵锋直指东海,孙策不会坐视。”
他又指向南方:“下邳徐晃、广陵于禁,皆李肃麾下大将。李肃与温侯有旧,若知温侯困守孤城,必不会袖手旁观。”
堂中一阵沉默。
成廉率先皱眉:“孙策?那厮年纪虽轻,野心不小。请他入琅琊,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魏越也道:“况且孙策与江东李璟有杀兄之仇,如今正恨江东入骨。咱们若与孙策走得太近,恐得罪李肃。”
“那李肃呢?”曹性问,“温侯与李肃确有旧谊,但如今李肃坐断东南,已是宋公世子,还会念旧情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吕布。
吕布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许多年前,草原上的雪夜,李肃被鲜卑游骑围困,是他单骑冲阵,杀透重围,将浑身是血的李肃拖回营中。也想起后来李璟出生,在五原城下,两人并肩杀胡,李肃曾说:“奉先勇武,天下无双。他日若你我二人为将,必为锋失,纵横天下。”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天下很大,容得下所有豪情。
如今呢?李肃已是坐拥江淮的车骑将军,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而他吕布,却困守孤城,众叛亲离。
向故友求援?他实在张不开口。
“不必。”吕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孙策狼子野心,不可引狼入室。至于仲严……我吕布还没落魄到要向人乞怜的地步。”
他起身,走到堂前,阳光从门外照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有一万敢战之士。曹操要来,便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曹孟德有多少人命,够填我开阳城壕!”
这话豪气干云,却掩不住底色的悲凉。
陈宫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太了解吕布了——骄傲如虎,宁折不弯。
当年在兖州如此,在青州如此,如今在琅琊,依然如此。
议事散后,众将各去整顿防务。高顺走在最后,在廊下被陈宫叫住。
“公孝。”陈宫面色凝重,“依你看,开阳能守多久?”
高顺沉默片刻:“若上下齐心,粮草充足,守三月不难。但——”
他顿了顿,“军心已乱,侯成等人投降,影响极大。许多士卒私下议论,说跟着温侯恐难有出路。”
“你呢?”陈宫看着他,“你可还愿为温侯死战?”
高顺抬眼,目光清澈:“顺既为将,受命守土,死战而已。无关其他。”
这话答得方正,却让陈宫心中稍安。
高顺此人,品行端方,言出必践。他说死战,便是真的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但陈宫也知道吕布对高顺的猜忌。他压低声音:“温侯将你的兵权交给魏续,你……不怨?”
高顺摇头:“魏续是温侯亲族,信任有加,理所应当。顺只做分内之事,不求其他。”
说完,抱拳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孤直。
陈宫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
吕布麾下诸将,成廉、魏越勇则勇矣,皆有大将之才,可惜冲动浮躁尚需磨练;魏续虽亲,能力有限;曹性善射,庞舒资浅。真正能独当一面、治军严整的,唯有高顺。
可吕布偏偏疑他。
“公台。”身后传来声音,是魏续。
这位吕布的小舅子面色有些尴尬,“方才堂上,我不是有意……”
“无妨。”陈宫摆手,“正后将军是温侯亲信,直言无碍。”
魏续搓了搓手,低声道:“其实……姐夫对高将军,不是不信任。只是高将军这人,太正了,正得让人……有些不自在。练兵时连姐夫的面子都不给,该罚就罚,该打就打。姐夫毕竟是主公,总要有些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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