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站在那片荒地边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地是真的荒。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哗啦啦响。偶尔有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又蹿进另一片草丛。
“徐先生,这片地,以前都是上等田。”
说话的是个当地老农,姓郑,六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睛却亮。邹靖派来给徐庶做向导的。
徐庶点点头,没说话。
郑老农指着远处:“那边,再往北五里,是韩家的地。东边,十里开外,是张家的。西边,有一条河,河两岸原来都是好田,现在也荒了。”
徐庶问:“这些地,原来是谁的?”
郑老农想了想:“有官田,有私田。官田是官府租给人种的,私田是各家各户自己的。打仗了,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荒了。”
徐庶又问:“那些跑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郑老农摇摇头:“谁知道呢。有的可能回来,有的可能就死在外面了。”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那条河。”
郑老农领着他,沿着田埂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那条河。
河不大,两三丈宽,水清,流得急。河两岸的地确实肥,黑油油的土,草长得比别处更密。
徐庶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好地。”
郑老农说:“可不是。以前这儿种稻,一年两季,收成好着呢。”
徐庶站起来,看着这片地。
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就是四万七千亩。这片河滩地,至少能开出一万亩。再加上别处的,够了。
可问题不在开地,在人。
那些人,愿不愿意种?
开玩笑,他们做梦都能笑醒!
他想起昨天在县衙里,程普报的那些数字。四千七百降卒,原属各部:张飞旧部、高顺陷阵营、陈到白毦兵,还有从关中、荆州、豫州逃难来投军的。
这些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当惯了兵,如今再让他们拿起锄头种地,可比让他们拿起刀打仗轻松多了。
郑老农在旁边问:“徐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徐庶回过神来。
“不急。先回去,写个章程。”
回到宛城,天已经黑了。
徐庶没回住处,直接去了邹靖那儿。
邹靖正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笔。
“元直,看完了?”
徐庶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邹将军,那四千七百人的名册,我想再看看。”
邹靖从案上翻出名册,递给他。
徐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名册上记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原属部曲。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邹靖一两句。
“这个叫王二的,原是张飞帐下,什么来历?”
邹靖凑过来看了一眼。
“涿郡人,跟着刘备起兵的老人。张飞死了之后,他降的。”
徐庶点点头,继续翻。
翻了半个时辰,他把名册合上。
“邹将军,这四千七百人,分成三类。一类是跟着刘备、张飞多年的老人,一类是袁术部,或者曹操部收编的,一类是逃难来混饭吃的。三类人,心思不一样,得分开处置。”
邹靖看着他。
“元直想怎么处置?”
徐庶说:“第一类人,最麻烦。他们跟刘备多年,有感情。现在刘备死了,他们无主,但心里未必服。这些人,不能聚在一起,得打散。”
邹靖点点头。
“第二类人,外军收编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谁给饭吃跟谁。这些人,好管。”
“第三类人,逃难来的,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现在有地种,有粮吃,他们最愿意干。这些人,是屯田的主力。”
邹靖想了想,说:“那第一类人呢?打散,往哪儿打散?”
徐庶说:“往边远的地方打散。离宛城远,离棘阳远,离别的县城也远。让他们孤零零的,彼此联络不上,就算想闹事也闹不起来。”
邹靖沉默了一会儿。
“元直,你这么分,是防备他们?”
徐庶看着他。
“邹将军,您不防备吗?”
邹靖没说话。
徐庶说:“四千七百人,无家无业,无牵无挂,拿起锄头是农民,拿起刀就是兵。万一有人挑头,闹起来,怎么办?”
邹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明天,咱们就按这个办?”
徐庶摇摇头。
“不急。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邹靖。
“耕牛,农具,种子,粮食,这些都得准备。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光种子就得几百石。耕牛更缺,一头牛能耕多少地?一百亩顶天了。四千七百亩,就得四十七头牛。四万七千亩,四百七十头。”
邹靖苦笑了一下。
“四百七十头牛?宛城现在能凑出来的,不到一百头。”
徐庶说:“所以得借。”
“跟谁借?”
“跟本地大户借。”
邹靖愣了一下。
“他们会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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