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的屯田章程送到秣陵的时候,王朗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
窗外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他放下手里的竹简,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昭。
“王公,还没歇着?”
王朗抬起头。
“子布来了?坐。”
张昭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公文放在案上。
“刚从宛城送来的。少将军的屯田章程。”
王朗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四千七百人,一人十亩,四万七千亩军屯。这位徐元直,倒是个人才。”
张昭点点头。
“章程写得细。地怎么分,人怎么管,粮怎么收,都想到了。连三年之后怎么办,都写了。”
王朗看着他。
“三年之后?”
张昭说:“章程里说,三年之后,看收成。收成好,就扩屯。收成不好,就减人。军户世袭,但可以赎身。交够了粮,攒够了钱,就能赎成平民。”
王朗愣了一下。
“赎身?”
张昭点点头。
“徐元直想的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军户世袭,有根。赎身可期,有盼头。既有根,又有盼头,人就不乱动。”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徐元直想的,还是少将军想的?”
张昭说:“徐元直拟的章程,少将军批的。”
王朗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昭看着他。
“王公,您觉得这章程,可行吗?”
王朗想了想,说:“可行。但有一桩事,得想清楚。”
“什么事?”
“这四万七千亩地,从哪儿来?”
张昭说:“章程里写了,官田、无主荒田,尽数充公。”
王朗说:“官田好办,本来就是官府的。无主荒田,怎么算无主?跑了的百姓,算不算无主?死绝了的人家,算不算无主?那些地,原来都是有主的。只是主不在,或者主死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万一有人回来认,怎么办?”
张昭没说话。
王朗继续说:“还有,那些荒田旁边,有主的地怎么办?军屯开过去,挨着谁家地,谁家就吃亏。军户人多,干活不惜力,几年就把地养肥了。旁边那户,地薄人少,收成比不上,心里能服?”
张昭沉吟了一下。
“王公的意思是,这章程,还得改?”
王朗摇摇头。
“章程不用改。但得加一条。”
“什么?”
“地界。每一块军屯的地,都要立桩,画图,登记造册。旁边是谁家的地,也要登记。以后有人来认,拿图册对。对得上,还给人家。对不上,不认。”
张昭点点头。
“王公说得是。下官这就拟一道文书,送到宛城去。”
王朗摆摆手。
“不急。还有一桩事。”
他看着张昭。
“那些耕牛,三家大户借了一百五十头,少将军还要从江东调。调多少?”
张昭说:“章程里写了,缺口二百二十头。”
王朗说:“二百二十头,从哪儿调?”
张昭说:“下官算过,汝南能调五十头,沛郡能调三十头,庐江能调四十头。江东这边,秣陵、丹阳、吴郡,凑一凑,能凑一百头。”
王朗点点头。
“凑齐了,谁去送?”
张昭愣了一下。
“自然是派兵押送。”
王朗摇摇头。
“押送是押送的事。我说的是,谁去交接?”
张昭明白了。
“王公的意思是,得派个文官去?”
王朗说:“对。押送的兵,只管押送。交接的事,得有个文官盯着。耕牛到了,点清楚,分下去,登记造册。以后出了事,有人负责。”
他看着张昭。
“子布,你觉得,谁去合适?”
张昭想了想。
“顾雍如何?他做事细致,人又稳重。”
王朗点点头。
“顾元叹,可以。让他准备一下,过两天就出发。”
张昭站起来。
“下官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公,还有一桩事。”
王朗看着他。
张昭说:“那些降卒,四千七百人,一半多是外乡人。少将军把他们变成军户,让他们在屯田扎根。可还有三千七百本地人,要调来江东换防。这三千七百人,怎么安置?”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有什么想法?”
张昭说:“下官以为,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王朗点点头。
“继续说。”
张昭说:“三千七百人,分到各郡。汝南五百,沛郡五百,九江五百,丹阳五百,吴郡五百,会稽五百,豫章五百。一郡几百人,打散了,闹不起来。”
王朗说:“分是分,可这些人,原来都是刘备的兵。分到各郡,谁管他们?”
张昭说:“各郡太守管。让他们当郡兵,或者屯田,或者守城。反正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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