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秣陵城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一串,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孩子们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街边说说笑笑。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元宵的,挑着担子到处走,吆喝声此起彼伏。
将军府里也挂上了灯笼。廊下、檐前、院子里,到处都是。天还没黑,就都点上了,照得府里亮堂堂的。
李璟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发呆。
蔡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李璟摇摇头。
没想什么。
蔡琰看了他一眼。
桥公让人递了帖子来,说午后想过来拜望。
李璟愣了一下。
桥公?郁翁将军?
蔡琰点点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请他到正堂叙话,我稍后就到。
蔡琰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午后,桥蕤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一个老仆,手里捧着两个礼盒。
李璟亲自迎到二门外。
桥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太见外了。
桥蕤深深一揖:上元佳节,一点薄礼,给少将军添个喜气。
李璟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桥公快请进,外面风大。
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了正堂。堂上早已备好了茶,热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起。
李璟请桥蕤上座,自己在侧位相陪。
桥公近日身子可好? 李璟亲手给桥蕤斟了杯茶,前几日听军医说,你旧伤又犯了?
桥蕤接过茶,有些受宠若惊:劳少将军挂心,老毛病了,不碍事。
李璟摇摇头:那怎么行。开春战事忙,桥公肩上担子重,身子可得顾好。回头我让医官再去府上一趟,好好给你看看。
桥蕤心中一暖,低头道:少将军厚待,末将……
桥公这话就见外了, 李璟笑了笑,你跟了父亲九年,出生入死,论资历论功劳,都是军中长辈。璟晚生后辈,多照拂是应该的。
桥蕤看着李璟温润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少将军,待人永远是这般温和有礼,不分尊卑,一视同仁。莫说对他这种老将,便是对普通士卒,也从没摆过架子。
也正因如此,军中上下,提起少将军,没有不心服的。
两人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聊了聊开春的屯田、练兵的安排。
茶过三巡,桥蕤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少将军,末将有一事,思虑良久,今日冒昧,想跟少将军说一说。
李璟见他神色郑重,也坐直了身子:桥公有话但说无妨。
桥蕤沉默片刻,忽然撩衣跪倒。
末将斗胆,想将两个女儿送入府中,伺候少将军。
李璟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桥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桥蕤不肯起,低着头道:末将的两个女儿,大女名唤大乔,今年十六;小女小乔,十四。虽是蒲柳之姿,倒也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若能入府伺候少将军,是她们的福气。
李璟手上微微用力,将桥蕤扶了起来。
桥公先坐,咱们慢慢说。
桥蕤只得重新坐下,垂着手,有些忐忑。
李璟给他续了杯茶,才缓缓道:二位姑娘的名声,璟也听过。都说江东二乔,有倾国之色,又知书达理。能得桥公青眼,是璟的荣幸。
桥蕤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李璟话锋一转:只是,此事璟不能答应。
桥蕤脸色一暗。
李璟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桥公,你我相识九年,璟是什么性子,你应当知道。
桥蕤低声道:少将军仁厚,是末将唐突了。
不是唐突, 李璟摇摇头,桥公的心意,璟领了。只是你想过没有,你今日把女儿送进来,明日旁人怎么看?
桥蕤愣住了。
李璟道:程公(程普)、韩公(韩当)那些老将,跟了父亲十余年,出生入死。他们家中也有女儿,若是今日收了桥公的千金,他们会怎么想?难道人人都要把女儿送来吗?
桥蕤的脸白了。
他只想着自家女儿的归宿,想着给本地出身的将领们找个依靠,却没顾及到元从老将们的感受。
李璟继续道:还有那些新近归附的,各郡县的世家豪强,见了此例,会不会也争相送女?到时候,府里成了什么样子?军中又会生出多少闲言碎语?
桥蕤额上渗出细汗,起身又要拜:是末将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请少将军责罚。
李璟再次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桥公言重了。你也是一片苦心,璟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二位姑娘品貌俱佳,何愁没有好归宿?此事不急。等拿下荆州,南边安稳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桥蕤抬起头,看着李璟。
李璟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丝毫嫌恶,只有真诚。
桥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深深一揖:少将军深谋远虑,是末将短视了。末将……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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