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模的人头送到襄平那天,公孙度在府中独坐了半日。
襄平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三月末了,风里还夹着凉意。
公孙度今年五十有三,须发花白,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在辽东经营了近十年,杀豪强、并郡县、征高句丽、伐乌桓,东至浿水,北至鲜卑,南至辽水,无人敢撄其锋。曹操表他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他看都没看那封诏书,扔在案角积了灰。
“我在辽东称王,要永宁何用。”这话是他当着手下说的,手下们传出去,传到许都,即便是曹操也没管他。
如今汉军渡海而来,占了乐浪,收复三韩,又在高句丽连战连捷。
沸流水以南尽归汉有,镇北关像一把刀,插在他和高句丽之间。
他的族弟公孙模,死在乐浪城。
人头被挂在平壤城外示众。公孙度把案上那封军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
“传柳毅、阳仪、张敞。”他的声音不高,但守在门外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去。
柳毅是公孙度帐下大将,辽东郡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使一杆长槊,跟了公孙度十余年,从襄平杀到辽西,从辽西杀到玄菟,攻城拔寨无数。
阳仪是公孙度的谋主,乐浪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须,通晓兵略,处事缜密。张敞是公孙度的亲卫统领,三十来岁,精壮悍勇,使双戟,常年护卫左右。
三人前后脚进了府。公孙度坐在主位上,把军报递给他们。柳毅接过去看了一遍,浓眉皱起。阳仪看完,没有说话,把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张敞看完,眉头紧锁。
“关羽占了乐浪,程普占了沸流水。高句丽伯固元气大伤,缩在丸都山城不敢出来。”公孙度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汉军步卒八千,三韩义从两万,加起来近三万人。他们现在没有骑兵——渡海来的全是步卒,马是从三韩和高句丽缴的,不过几百匹。斥候探得清楚。”
柳毅放下军报:“明公,汉军步卒虽精,没有骑兵,在辽东平原上就是断了腿的狼。末将愿率五千精骑,沿辽水东进,趁其立足未稳,夺回乐浪。”
阳仪摇头:“柳将军勇则勇矣,然汉军虽无骑兵,步卒结阵而战,弓弩犀利,当年在汝南,刘备的骑兵都冲不垮。硬拼,伤亡必重。”
柳毅瞪了他一眼:“那依阳先生之见,就坐视汉军步步蚕食?”
阳仪没有接他的话,转向公孙度:“明公,汉军之利在步战,利在弓弩,利在结阵。其短在无骑兵,短在粮道远隔大海,短在客军远征。我军之利在骑兵,利在本土,利在粮草充足。以我之长,击彼之短,不在正面,在侧后。”
公孙度看着他:“怎么个侧后法?”
阳仪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平往南划,经辽水,过辽东属国,直至乐浪北境。
“汉军主力在沸流水,平壤留守不过数千。若遣一军从辽东南下,走小路,绕开沸流水正面,直插平壤。平壤若失,汉军粮道断绝,沸流水的主力不战自溃。”
柳毅听了,眉头皱得更紧:“绕道?从襄平到平壤,走小路要穿过辽东属国的山地,沿途还有乌桓部落。那些人反复无常,万一走漏风声,汉军有了防备,就成孤军深入了。”
阳仪说:“所以不能多带兵。精骑三千足矣。昼伏夜出,绕过沸流水,直扑平壤。关羽在平壤,若能擒杀关羽,汉军群龙无首,必溃。”
公孙度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襄平和平壤之间来回划了几遍。襄平在北,平壤在南,中间隔着千山山脉、辽水、沸流水。
走大路,汉军的斥候会发现。
走小路,要翻山越岭,马匹损耗不小。
可阳仪说得对,现在汉军之短在无骑兵,在粮道远。只要截断粮道,或者端掉平壤,沸流水的主力就成了一支孤军。到那时候,不用打,饿都能饿死他们。
“柳毅。”公孙度开口。
柳毅抱拳:“末将在。”
“你带三千精骑。走辽东属国,绕开沸流水,直插平壤。昼伏夜出,沿途避开乌桓部落。到了平壤,不要急着攻城。先断其粮道,烧其码头,绝其海路。关羽若出城迎战,以骑射疲之,待其力竭,一战擒之。”
柳毅应道:“末将领命。”
公孙度又看向张敞:“你带一千步卒,多带旗鼓,走大路,佯攻沸流水正面。程普若出战,不必硬拼,拖住他即可。待柳毅拿下平壤,沸流水的汉军必回援。届时你尾随其后,与柳毅南北夹击。”
张敞也应了。
阳仪在旁边补了一句:“明公,乌桓诸部,虽名义上归附,实则首鼠两端。柳将军过境,若被他们发现,恐生变故。不如先遣使赴乌桓,许以厚利,令其按兵不动,勿阻我军。”
公孙度点了点头:“你去办。”
当夜,柳毅在襄平城外的军营里点兵。三千精骑,都是从辽东各部抽调的老卒,每人双马,带足十日干粮,弓弩箭矢一应俱全。柳毅站在校场上,月光照在他铁甲上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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