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的援军到了。旗帜遍山,不知多少。关平带的兵,从平壤来的,少说数千。西谷,啃不动。”
步度根重重放下酒碗。“啃不动?你啃了么?你在西谷待了几天,冲了几次?加起来不到五次,死了不到三百人。这叫啃?”
素利嚼着羊肉。“不啃,怎么知道啃不动?你啃东谷,五千骑冲进去,活着出来不到两千。你啃得动,你再去。”
步度根霍地站起来,手按刀柄。素利没有动,继续嚼着羊肉,眼睛都没抬。
轲比能开口了。“二位,汉军还在沸流水南岸。咱们在这里争吵,程普和韩当不会等咱们。”
步度根瞪了他一眼。“轲比能,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东谷你打了十天,打下来了么?程普的土垒还在那里,你的狼头旗还在谷外。你也啃不动。”
轲比能没有动怒。“是,我也啃不动。所以我才说,咱们三家得商量出一个章程。是继续南下,还是退回草原。”
素利放下羊肋骨,抹了抹嘴。
“南下,怎么南下?东谷程普守着,西谷韩当守着,沸流水这道坎,咱们三家一起冲了十天,冲过去了么?程普和韩当是宿将,汉军的步卒方阵是铁打的。咱们的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横行,到了这山沟沟里,马跑不开,人展不开,处处挨打。步度根五千骑冲东谷,活着出来不到两千。这仗再打下去,咱们三家,谁先撑不住?”
步度根涨红了脸。“素利!你……”
轲比能抬手止住他。
“素利大人说得直,但不是没有道理。沸流水的地形,不利于骑兵。咱们的探子也报过,汉军在这里屯田、立坞堡、修粮道,根基越扎越深。咱们在这里耗一天,汉军的根基就深一分。”
步度根冷笑。“那你的意思,也是退?”
轲比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焰在瞳孔里跳动。
“退,不过,得看怎么退,退到哪里。公孙度许的辽东属国和辽西二郡,是实打实的地。地没拿到,咱们三家都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素利接口。“轲比能,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公孙度许的地,咱们一寸没拿到。折了人马,空手回去,怎么跟部落交代?”
帐中沉默了。三位渠帅各怀心思。
步度根要的是脸面,五千骑折了两千余,就这么回去,他无法面对部众。
素利要的是利,没利可图的事他不做,但已经都已经折了人马,空手而归他实在不甘。
轲比能要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是公孙度的地,是鲜卑。
檀石槐死后,鲜卑分裂数十年。
中部有步度根,东部有素利,西部有拓跋。
而他轲比能和步度根都虽然属于中部鲜卑,只不过一个是小部落暴发户,一个是王族后裔。
他是靠着智谋和隐忍,一点一点吞并周边,才有了今日的声势。
可他终究不是檀石槐的后裔,没有黄金血脉。但步度根是。素利盘踞东部数十年根深蒂固。
他要统一鲜卑,再现檀石槐时期的辉煌,这两人是他越不过去的坎。
此番南下,他本想在战场上立威,让鲜卑诸部看看谁才是能征善战之主。
可程普这块铁,他啃不动。威没立成,反倒折损了兵马。
“三部合兵,再冲一次。”轲比能开口了。
“不冲东谷,也不冲西谷。就冲沸流水南岸,汉军的屯田。烧他们的粮,毁他们的坞堡,让他们这个冬天过不下去。汉军没了粮,沸流水就守不住。沸流水守不住,他们就只能退回平壤。到那时候,公孙度许的地,咱们再跟他慢慢算。”
素利想了想,缓缓点头。
“烧粮,这法子可行。汉军步卒守城厉害,可屯田分散,处处是漏洞。咱们骑兵来去如风,烧了就跑,他追不上。”
步度根也点了头。“好。就冲屯田。烧他娘的!”
三部议定,各自回营准备。
轲比能走出帐外,夜风扑面,带着草原的凉意。他望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心里清楚,烧粮只是托词。
汉军的屯田有坞堡护卫,有烽燧相连,烧得了一处,烧不了全部。
可三部需要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才能体面地退回草原。
素利需要,步度根需要,他轲比能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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