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程普点齐了一百精卒,又命蹋顿挑了三十名善于山林跋涉的乌桓猎手,与刘晔、马钧及那十七名秣陵工匠在沸流水东谷外汇合。
马钧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瘦削,手指粗短有力,指节间满是老茧。
他背上背着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各式奇巧工具,罗盘、铁钎、麻绳、炭笔、皮尺,还有几样程普叫不上名字的物件。少将军信中特意提过此人,说他“心思极巧,器械改良多有创见”,程普不敢怠慢,见面便问:“马匠师,寻矿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马钧答得不卑不亢:“回将军,寻矿如寻脉。地有地脉,矿随脉走。凡铁矿所在,山石多呈赭色,溪水泛红,草木不生或生而不茂。若有此等迹象,十之七八有铁矿藏焉。至于石炭,多与铁矿伴生,其露头处石色黝黑,以锤击之有脆响,与寻常山石迥异。”
程普听他这般一说,心下稍定,又看向刘晔。
刘晔走到马钧身旁,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是昨夜他与马钧对照着李璟密信中的描述,将茂山一带的地形重新标注过的。
图上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从东谷往北,沿沸流水上游支流河谷深入,大约三日路程,便是茂山所在。
李璟在信中只说有露天矿脉裸露于地表,但具体在茂山的哪一面、哪条沟里,却无更详细的描述,这便只能靠自己探了。
“出发。”程普一声令下,队伍沿着河谷向北而去。
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乌桓猎手在前面开路,他们自幼在山林里长大,即便是雪地荒山也能辨认方向。
蹋顿跟在程普身侧,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雪地上的兽迹,神色从容。
走了两日,队伍进入一片山谷。山势渐高,林木渐稀,两侧山坡上的岩石裸露出来,在积雪覆盖下半隐半现。
马钧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片积雪,露出底下的岩石。那是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寻常石头沉了不少。
“铁帽。”他抬起头,眼中有了亮光,“这是铁帽,铁矿脉露头风化后形成的锈石。附近必有铁矿。”
程普接过那块石头仔细端详。
他在幽州时见过铁矿石,那些铁矿石都是从矿坑里挖出来的,黑乎乎的,沉甸甸的,要用锤子敲碎了才能入炉。
可眼前这块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分明是块废石。他皱了皱眉:“这石头,能炼铁?”
马钧笑了,从木箱里取出一柄小锤,将那块石头轻轻敲碎。石屑崩落,露出内里乌黑发亮的核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铁帽外层是风化的废石,内里才是真正的铁矿石。凡见此石,必有富矿。此石越厚,矿脉越大。”
他站起身,指着前方那条蜿蜒进山的沟谷,“将军请看,这沟两边的山石全是赭红色的,溪水也泛着铁锈色。矿脉,就在这山里。”
程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沟谷两侧的山坡上,积雪遮不住的地方,岩石全是锈红一片。
就连脚下的溪水,结冰处也泛着暗黄色的斑痕。他心中豁然,难怪少将军说此处是露天铁矿,连他这样不通矿务的武人,此刻也能看出端倪来了。
队伍继续沿沟谷深入。山沟越走越窄,两侧石壁陡峭如削,马钧一边走一边用铁钎敲打岩壁,侧耳倾听回响。
每敲一处,便回头对身后一个年轻工匠说几句,那工匠便拿出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做下记号。
走到一处山坳时,岩壁表面覆着一层斑驳的灰白色地衣,扒开一看,竟露出大片与之前铁帽内里一模一样的乌黑石层,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马钧用锤子连敲数下,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内里厚厚实实的黑色矿层,在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那是大块金属才有的声音。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转头看向程普,“将军,露天铁矿,矿脉裸露,厚不下数丈。少将军说的,就是这里。”
程普走上前去,亲手摸了一把那些乌黑的岩石。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与他记忆中在幽州见过的铁矿石一般无二。他转过头,看着刘晔。
刘晔已拿出炭笔,在舆图上将此处位置仔细标注出来,又在旁边记下地形特征和来路方向。
“光有铁矿还不够。”马钧放下锤子,沿着矿脉走向继续往前探,“少将军说过,铁矿之侧往往有石炭伴生。这位褐色的就是石炭。”
他停在几丈开外一处岩壁前,指着那些灰褐色的岩石。这处岩壁不在正沟里,而是埋在一道岔沟的雪窝子底下,若非乌桓猎手眼尖发现了岔路,险些错过。岩石质地比寻常山石软得多,手指一捏便碎,断口呈贝壳状,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再往深处挖,又露出大片同样的矿层,乌黑如墨。
马钧从木箱底部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黑色碎块,与眼前的岩层对比——颜色、质地、光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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