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平壤城头,呵气成霜。
关羽晨起巡城,望见北岸公孙度的营寨中隐约有炊烟升起。那烟柱稀稀疏疏的,比入冬前少了一半。
细作回报,公孙度将沿江守军撤了一半回襄平过冬,只留柳毅率数千人据守浿水渡口。
天寒地冻,浿水封冰,江东军固然渡不得河,辽东军也无需那么多人在江边挨冻。
这鬼地方地面冻得比石头还结实,一脚踩下去脚趾头都要冻掉。公孙度的士卒也是肉长的,自然也怕冷。
关羽看了一会儿北岸的炊烟,转身下城。
回到中军帐中,程普、韩当、刘晔、关平几人正在围炉烤火,管承走后,水上防务暂由刘晔代管,军务清册昨日刚盘完,今日刘晔又捧了一叠新写的竹简进来。
程普往炉中添了两块石炭,火苗子噌地蹿起老高,火星噼啪迸溅。
“云长,方才北岸来报,公孙度撤了一半江防兵力回襄平。柳毅还在渡口守着,但兵力薄了。”
程普搓着手,抬眼看向关羽,“依我看,倒不是坏事,公孙度也怕冷。他撤兵,咱们正好腾出手来练兵。”
韩当接口道:“德谋说得是。这一年从三韩打到沸流水,又跟鲜卑干了几场狠仗,兵是打出来了,可各部之间配合还欠火候。三韩义从营练了半年,队列倒是齐了,可阵型转换慢,楔形变横阵起码要多半柱香,上了战场这就是破绽。
乌桓骑兵更不用说,单骑拎出来个个是好手,凑一块儿还是那股子野性子,冲起来收不住,退起来拢不回,德谋七擒蹋顿那次,若不是江东步卒控住了阵脚,光靠乌桓骑队兜底,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程普点头,旋即转向关羽:“云长,冬天不打大仗。但冬天不练兵,等开春将士们手就生了。趁着浿水封冻,河面能走马,我想办个冬操。
把各营轮训一遍,步卒练阵型转换,骑兵练步骑配合,义从营重点练攻城梯搭设和弓弩交替。科目不贪多,一个营挑一样弱项往死里磨,磨到骨头里去。”
刘晔在一旁微笑不语,只是将清册翻到一页空处,提笔等着记。
关羽看了程普一眼:“说下去。”
程普指着舆图上一处河湾:“就在这儿,平壤城西北那片河滩,冰面够宽,地够平。步卒在冰上练阵,脚底打滑,正好练下盘功夫。
骑兵在岸边练冲锋,冰面上练不了骑射,就练队形收放。我带乌桓骑队,义公带义从营,坦之带步卒。三队分开练,半个月后合练一场。
别让士卒闲着,也别让他们觉得冬天就是猫冬。三韩的义从营毛病太多,得给他们磨磨性子。”
关羽端坐主位,丹凤眼半睁半闭,指节轻轻叩着案面。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他似乎在沉思,却没有犹豫太久:“准。德谋领骑,义公领步,坦之领义从。各营轮训,以半月为期。到期合操,吾亲临校阅。乌桓骑队的号令,要跟江东军统一。
蹋顿、苏仆延部,各派汉军队率教习金鼓旗号,不得以部族语传令。上了战场,步骑之间要用同一种号令,迟一瞬就是人命。”
号令传下去,平壤城西北河滩上便热闹起来。
最先拉开阵势的是韩当的义从营。
天刚亮,韩当便率两千义从营出城,踏着没踝积雪开赴河滩。河面冰层已被先行踏勘的斥候用石灰标出了操练区域。
冰上步阵区在南,岸上骑队区在北,中间是一道平缓的坡坎,正好模拟攻城时从滩头往城头推进的地形。
韩当挑的科目是攻城梯搭设与弓弩交替。这个科目是他从西谷守城战中悟出来的。那时鲜卑骑兵冲了十天,汉军弓弩手从谷口土垒上轮番射击,前排射完蹲下装填,后排站起续射,箭矢如波浪般一波接一波,硬是把骑兵冲锋压了回去。
但这套战术需要极高的默契,前排蹲下的时机、后排站起的节奏、梯队的间距,差一瞬便会出现箭矢断档,让敌军有机可乘。韩当决心把这个本事练到义从营每一个人身上。
十几架攻城梯竖起来了,靠在河岸边一段废弃的土墙上。韩当把两千义从分成四队,每队五百人,轮流演练攀梯与弓弩交替掩护。
攀梯队持刀盾,弓弩队持强弩,两队交替掩护前进。韩当站在土墙顶上,手里拎着一面铜锣,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锣声一响,弓弩队齐放。箭矢嗖嗖钉在对面冰面上竖起的草靶上,草靶排成三排,模拟守军站位。
箭矢落处,冰渣四溅。锣声再一响,弓弩队原地蹲下装填,攀梯队从他们身后冲出,扛着梯子扑向土墙。
一名三韩义从手脚极快,蹬蹬蹬三步便窜上了梯顶,一手扒住墙头便要翻身而上。韩当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那人从梯子上踩了下去。
那人仰面摔在雪堆里,满嘴是雪,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韩当。
“你急着投胎?”韩当蹲在墙头,居高临下盯着他,“你看看你身后。你的盾兵还没到位,弓弩手还在装填。你一个人爬上去,别说杀敌,墙头上只要有块石头,你的脑袋就是瓢。记住了,梯子不是让你爬的,是让阵型推上去的。盾先上,弩跟上,刀最后。这叫次序。战场上不守次序的人,死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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