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浿水北岸灌过来,裹着碎雪,打在平壤城头的旗帜上猎猎作响。
城下的校场已冻得铁硬,马蹄踏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往日在校场上操练的汉军士卒,此刻大多撤回了营房。
不是懈怠,是地太硬,跑马易折蹄,练步易扭脚。
程普从茂山回来那天说过一句话,在营地传开了:“这鬼地方,地冻得比幽州还结实。一脚踩下去,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这话不夸张。浿水封冻已有半月,冰层厚得能走马。
管承的船队赶在封冻前离了港,载着关羽的军报和程普探明的茂山铁矿舆图,往秣陵去了。
下一趟船,要等来年开春化冻。
韩当从西谷调回了平壤。西谷防务暂由关平接管,韩当临走前在镇北关留了句话:“坦之,鲜卑人若敢趁冬来犯,你就放狼烟。韩叔带兵过来,一个时辰准到。”
之后韩当便带着三百亲兵回了平壤。他回平壤不是为了歇着。冬天虽然不打仗,但冬天做的事,比打仗还磨人。
中军帐中,炭火烧得正旺。
关羽居中而坐,面前案上摊着刘晔昨日送来的《过冬资用清册》。
竹简码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粮草、冬衣、药材、箭矢、弓弦、马蹄铁、农具,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
刘晔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连每座坞堡、每处屯田的存粮数目都折合成了统一石数,一目了然。
“将军。”刘晔从帐外进来,肩头还落着碎雪,“各营的过冬物资已清点完毕。沸流水沿岸十三座坞堡,每堡存粮可支三月。平壤大仓储粮可支全军半年。今岁高句丽降民交的秋粮比预计多了一成,伯固为表忠心,亲自押送粮车来的,说归义侯受宋侯大恩,理当多交。”
关羽点头,将清册翻到农具一页。
页上列着各屯田点报上来的损耗数目:铧犁缺三百余件,耙齿损毁近千根,锄刃卷边不计其数。今年开荒太多,荒地里的树根碎石把农具崩了个遍。
管承运来的那批铁锭已入了库,但数量有限,须精打细算。
刘晔指着清册旁边一份夹着的纸条说:“马钧估算过。管将军运来的这批铁锭若全部用于打造农具,可修铧犁八百件、耙齿两千根、新打锄刃五百口。若用于打造兵器,可出环首刀六百把、长矛头一千支、箭簇三万枚。如何分配,请将军定夺。”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翻回农具损耗那页对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铁锭,先紧着农具。八百件铧犁,两千根耙齿,做完了,余下的再打兵器。”
程普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云长,农具比兵器还紧要?”
关羽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德谋,咱眼下的粮是够吃,可这够吃的粮,大多是海上运来的,是三韩收上来的,不是自己种出来的。海上船队一断,粮就断了。种不出粮,刀磨得再快也得饿肚子。”
程普想了想,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刘晔提笔在清册上添了一行批注:铁锭先供农具,余者再补兵器。他已拟好了农具修补的法子。
那就是在平壤设立匠作营,从高句丽降民中征调有冶铁手艺的匠人,加上马钧带来的十七名秣陵工匠,分作两班。
一班专修农具,按各屯田点报来的损耗清册逐项修补;
一班专打农具新品,按马钧画的曲辕犁图样打造。
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两成,在冻土上翻地尤其好用,是少将军在江东时改良过的,马钧带了图样来。赶在春耕前交到各屯田点,不误农时。
关羽点了点头:“让蹋顿那边把苏仆延送来的那批牛,交给乌桓人先养着。精料别省,马场囤的干草,拨三成出来喂牛。一个冬天,不能掉膘,来年春耕全靠这批牛了。”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不养牛,却知道牛不能掉膘。
这份细心,是这两年屯田练出来的。他在册角记了一笔:乌桓牧养,精料三成,春耕前验膘。
平壤城北营,匠作营。
说是营,其实是几排打通了的旧营房。
屋顶重新铺了茅草,四面墙用那碎石石灰方子重新抹了一遍,密不透风。
几十个炉子一字排开,风箱是马钧亲自画的图样。
双联畜力鼓风,一头牛拉着转盘,转盘带动两个风箱交替鼓风,火力比寻常手拉风箱猛了三成。
铁料在炉中烧得通红。高句丽老铁匠用长钳夹出烧透的铁锭,放在铁砧上,两个年轻工匠抡起大锤轮流锤打,火星四溅。
旁边的木匠在赶制犁架和耙框,用的是沸流水上游砍来的柞木,木质坚硬,入水不腐。
马钧蹲在一架刚装好的曲辕犁前,拿皮尺量着犁辕的弧度,又用手指摩挲着犁头的接口,眉头微蹙。
他身后站着几个从三韩义从营里挑来的年轻学徒,每人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随时等着记他口中说出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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