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十二月,成都。
益州归附后的第一个月,蜀中百废待兴。
李璟坐镇成都府衙,每日批阅的公文从案头堆到案尾,各郡县的户籍田册、降卒安置、豪强抚慰、粮秣调度的卷宗堆满了侧厅的几案。
庞统连日与法正、张松、黄权等人商议益州旧臣的去留,周瑜已启程东归准备合肥方向的军务,鲁肃押着第一批蜀锦和药材沿江而下运往秣陵。
成都的冬日虽不如北方严寒,湿冷的江风却也穿透了府衙的窗棂,李璟便命人在侧厅多加了两个炭盆。
这一日午后,郭嘉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火漆铜筒。
筒身上裹着三道朱砂封泥,每道封泥上都盖着潘隐的密印。
三道封泥是麻雀最高一级的加急标识,意味着这封帛书的内容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李璟正与庞统对着蜀中舆图标注南中诸郡的驻防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炭笔,袍袖上沾了几点墨渍。他抬眼看见郭嘉的脸色,便放下了炭笔。
“河北来的。”郭嘉将铜筒递过去,那只往日总是懒洋洋晃着酒葫芦的手此刻稳稳当当,声调也压得比平日低了三分。
“潘隐的麻雀从邺城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少将军,北边出事了。”
李璟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帛书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逐行看下去,脸色虽未大变,捏帛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庞统从侧面望去,看见帛书末尾几行字被李璟的目光反复扫过,便知道那里头的内容比什么都紧要。庞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炭笔搁下,静静等着少将军看完。
“曹孟德平定河北了。”李璟合上帛书,声音有些涩。他将帛书递给庞统,“比我预想的快了至少五年。”
庞统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细读。
帛书上将曹操平定河北的经过写得极详。
并州方向,高干本是袁绍的外甥,据晋阳而守,城坚粮足。
曹操遣夏侯惇围城,连攻不下,荀攸与董昭献策以反间计策反高干心腹卫固。卫固夜半打开晋阳城门,夏侯惇率铁骑涌入,高干在乱军中被斩,并州旬月而定。
冀州方向,曹操的宗族八虎骑——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曹邵、曹休、夏侯尚几人分兵八路,如一把铁梳横扫冀州平原。
这八将皆是曹氏与夏侯氏的年轻一代,自幼在谯县跟随曹操习武练兵,官渡之战时尚显稚嫩,到了河北战场却已锋芒毕露。
袁谭在渤海被曹仁围城三月,粮尽突围时被夏侯渊率轻骑追及,一箭射落马下,战死。
袁熙、袁尚弃邺城北逃幽州,八虎骑穷追不舍,沿途收降袁氏旧部数万。
帛书末尾的最后一段,赫然写着令李璟最不想看到的那行字。
“公孙康携轲比能斩袁熙、袁尚,幽州大定。”
李璟看到这里时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
他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舆图上辽西那片区域,沉默了很久。庞统将帛书反复看了两遍才放在案上,手指轻叩书脊缓声开口。
“少将军,曹操此番能速定河北,非全是天意。袁绍败亡后三子内讧,袁谭、袁尚各拥兵力却互不相救,自损过半。并州高干本可据险而守,却死于内叛。
袁熙、袁尚本可借乌桓之力再起,却被公孙康截了胡。这其间的关节,看起来条条都是曹操运气好,可换一个角度想,也是少将军在辽东的经营间接帮了曹操。”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舆图上辽西与幽州的交界处,那里正是轲比能部的游牧范围。
“云长公斩公孙度,程公收乌桓,鲜卑三部归附,公孙康无家可归只好北投轲比能。他若想活命就必须向曹操献上投名状。袁熙、袁尚的首级,就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曹操不动一兵一卒便收降了公孙康、轲比能两股力量,幽州不战而下。若非辽东之战,公孙康仍会是公孙度麾下一路偏将,轲比能仍会是独立于曹操之外的鲜卑渠帅。”
李璟缓缓将茶碗放了下来。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从舆图上北方那片新被朱笔圈出的土地移开,声音里按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我原想......官渡之后袁曹两败俱伤,曹操即便要吞河北也得费上五六年、七八年工夫。袁绍虽败,根基尚在,袁氏四世三公积威河北二十年,豪强世家盘根错节。
曹操要一州一州啃下去,一年一城打下来,这七八年便是江东发育的窗口期。
有了这七八年,益州可以彻底消化,辽州可以扎根更深,骑兵可以翻倍,淯水粮道可以贯通,南阳前线可以筑成铁壁。到那时候,曹操即便统一河北也是师老兵疲,而江东以逸待劳,胜负之数尚在伯仲之间。”
他苦笑了一声。这一声苦笑里头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在棋局上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手时才会有的冷静和不甘。
“如今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云长公在辽东打得越狠,曹操在幽州收得越轻松。高句丽降了,乌桓降了,鲜卑三部归了,公孙度灭了,这些仗我原本以为是在打曹操的后院,如今看来倒像是在替曹操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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