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邺都落了一场绵绵细雨。雨丝绵密,敲打青瓦簌簌作响,洗尽城头积年尘土。
丞相府签押房半敞门窗,微凉风雨携着细碎雨丝斜卷而入,落在堆叠如山的文书边角,晕开浅浅水痕。
曹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冀州递来的密报,一字一句细读,似在细细掂量内里轻重。程昱对坐一侧,手边清茶早已凉透,始终未动分毫。
“赵融西郊通渠完工,比原定工期提前五日。”
曹操缓缓放下密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褒贬。
“西郊三县新增千亩水浇良田。他条陈里上书,若将这套沟渠规制推及整个冀州,三年全境粮食收成至少增收三成。”
程昱颔首应声:“赵融本事向来扎实。昔日他位列西园八校尉,早已看透农事乃是立国根本,此番扎根西郊月余,亲自踏田丈量沟渠走向,连护堤垂柳的栽种间距都一一核算妥当。他麾下选拔的属吏皆是实干之辈,不光精通钱粮账算,更肯俯身蹲在田埂,与乡间老农商议分水、开闸的门道,绝非纸上谈兵的酸儒。”
曹操端起冷茶浅抿一口:“赵融的才干,孤心中有数。可他越是成事,城中一众袁氏旧吏便越是坐立难安。近日城内可有异动?”
程昱斟酌词句,徐徐回禀:“明公,昨日午后刘寻、张博、王邈三人再度聚首东巷无名酒馆。”
“席间所言何物?”
程昱微微摇头:“密探不便过分靠近。那酒馆店主曾为袁府书吏,耳目通透,隔墙便能听清闲谈。探子只途经巷口,隐约听闻三人热议昨日满宠审结的豪强占田一案。”
曹操搁下茶盏,眸光沉敛几分:“他们议论了什么?”
“三人私下言道,涉案豪强乃是赵融远房姻亲,满宠却丝毫不留情面,掘出古旧地契碑刻,当庭判还良田予原农户。刘寻直言,满宠此举是刻意为赵融避嫌,做给全城人看。”
曹操静默片刻,忽而一声短笑,锋利如刀锋掠水:“刘寻久居治中之位,看人观势的确有几分眼光。他这话只说对一半,满宠断案自保清白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替孤做一桩立威之事。”
程昱顺势追问:“明公意指……”
“孤委任满宠执掌按察使司,要的便是他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倘若他碍于赵融昔日西园同僚的情分,包庇犯事姻亲,那他这个按察使,也再无留任的必要。”曹操起身走到窗前,凝望院中被春雨冲刷得青翠发亮的老槐树,“满宠这一案办得恰到好处。孤重用他,本就是要他做一把利刃,替孤扫清地方积弊,得罪世家豪强。”
程昱默然不语,心知曹操尚有后半段考量。
曹操旋身回望程昱:“满宠重判赵融姻亲,你以为赵融会作何反应?”
程昱略一思忖,答道:“以赵融心性,断然不会心生怨怼。昔日西园八校尉同处洛阳,他素来公私分明,如今身居布政使高位,定会主动上书自劾,请丞相从重处置亲族,既是自证坦荡,也成全满宠秉公执法的名声。”
“若是他按兵不动,不上书陈情呢?”
程昱短暂沉默:“那便需明公稍加提点,敲醒他分寸。”
曹操微微颔首,折返案前落座:“传令下去,明日召赵融、满宠、夏牟、钟繇四人入府议事。东巷酒馆增派暗探值守,无需惊扰往来之人,只登记出入旧吏姓名行踪即可。”
程昱拱手领命:“诺。”
他刚转身欲退,曹操出声将他唤住:“仲德,再问一事。刘寻、张博、王邈三人,在一众袁氏旧吏之中声望如何?”
程昱驻足细思,条理分明作答:“刘寻执掌州中治中多年,全境郡县文书机要皆经其手,各地旧吏大半与他有旧交;张博历任兵曹从事十载,兵马调遣、粮草统筹样样精通,军中不少基层武官皆是他旧日部属;王邈主理贼曹,常年勘断刑狱,乡县胥吏、乡亭里正皆承过他情面,人脉盘根错节。”
曹操端起茶盏,却未入口,眸色深沉:“朽木虽枯,地底根系盘绕深厚。若是硬生生伐倒,残根尚可滋养新苗;可若是放任其立在原地,春风一至,难保不会再度抽芽,滋生旁枝。”
程昱躬身告退。细雨未歇,沙沙声响连绵敲打着窗纸。
城郊回城的官道上,赵融方才知晓亲族占田案发。一名年轻属吏策马疾驰追上队伍,手中攥着一页便笺,气喘吁吁递至马前:“使君!城北县衙传讯,昨日满按察使审断豪强侵夺民田一案,犯事豪绅乃是您远房姻亲。”
赵融勒住马缰,展开便笺匆匆一览,面上不见半分喜怒,平静无波。他将笺纸折起纳入怀中,淡然发问:“满宠如何定案?”
属吏回话:“满使君翻检出埋于田畔的古碑地契,白纸黑字佐证田地本是农户祖产,当庭判令归还良田,依律治罪那户豪绅。”
赵融淡淡吐出三字:“断得好。”
话音落罢,他扬鞭策马,继续向邺城行进。身后属吏紧随,心中暗自揣摩这一句评价——不知是发自本心的认可,还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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