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二月廿八,邺城。
晨雾还没染透东边的城墙,南门就开了。
守门的队率姓郑,四十来岁,脸上那道横贯颧骨的疤,是官渡死战时被流矢擦出来的旧伤。
他斜倚城门洞冰凉的青砖,漠然望着入城的人流:挑菜担的农户、赶牛车的货郎、背行囊的行脚商,一长串人影浸在薄雾里,缓缓往前挪。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停到关口,筐里新采的荠菜嫩得滴水,根上还裹着湿润黄泥。郑队率只淡淡扫一眼,抬手示意放行。身侧新来的年轻士卒连忙伸手要拦,当场被他按住肩膀。
“城南种菜的刘二,日日寅时进城,熟面孔,不必细查。”
年轻士卒小声嘀咕:“这般宽松,若有人夹带甲刃、私粮混进来怎么办?”
郑队率眼底掠过几分不耐,低声提点:“你在邺城待久了就懂分寸。何事该严、何事该松,自有尺度。咱们城门卒,不是校事府追着人抠底细的眼线。别学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只会死抠规矩。差不多就行了。”
士卒不敢再多嘴,悻悻退回原位值守。郑队率重新靠上墙,抬眼望灰蒙蒙的天色。
天光尚早,沿街铺面却已陆续启门,早点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烘烤麦饼的焦香随风漫开,勾得人腹中空落落的。
他伸手摸出怀里两枚铜钱,朝摊前忙碌的妇人扬声:“张嫂,来两张麦饼,多撒青葱。”
妇人手脚麻利地翻着铁铛,笑着搭话:“郑队率又熬早班?晨霜刺骨,整日守在风口,当心早年落下的老寒腿又犯。”
“守城门整整二十年,风霜早就熬惯了。”郑队率接过滚烫面饼,咬下一口烫得直吸气,依旧含糊夸赞,“你这饼如今用料实在,比往年香多了。”
张嫂擦去铛上浮油,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新政宽和,白面价钱落了,自然舍得下料。早先袁公在时,谷粟连年涨价,一块饼要掺半筐麸子凑数,寻常人家孩童一年到头尝不着几口白面。如今仓廪充盈,家家户户都能敞开吃麦饼。”
一旁捧着粥碗等候的老王头连连点头,接上话茬:“这话不假。去年冬日我还发愁存粮撑不到开春,硬是安稳熬过去了。今年麦田青苗长势喜人,今年定然能吃饱饭。去年郡里换了章程,免了好几种苛捐杂税,征粮的额度也往下调,我粗粗算过,比起前年少交三成余粮,自家反倒多囤了一季收成。这么多任官吏轮着换,唯独这一回,是真给百姓办实事。”
郑队率低头嚼着饼,没接话。市井流言他听了无数遍,丞相效仿南方规制新设三司: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套衙门口直归丞相府统管,和州郡旧有的治中、别驾、诸曹官吏互不统属,各管一摊。权责划分他说不透彻,只晓得收税、巡街、断案、练兵全换了一拨主事人。
蹲在街边等零活的中年汉子挠着头插话:“老丈口中管钱粮的新官,便是那布政使?近日满城都在议论此人,名头听着唬人,我始终分不清他究竟管哪些实务。”
老王头捋着胡须,慢悠悠细说:“我也是听粮仓旧日账房老孙讲的,三司分工分得明明白白。听说那布政使赵融可不是寻常寒门书生,早年还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当年洛阳城中何等风光。后来看透时局沉浮,闭门苦研屯田安民之道,如今丞相特意将他调来邺城总领民政钱粮。从前户曹收粮全凭心意,动辄拿‘损耗’‘平斛’为由多刮几斗粮食,够寻常农户全家吃三四天。现下赵融派下来的属吏,全是按斗量谷,分毫不多取。这些官吏全由丞相府直接任免,不受州府旧官辖制。单凭公平收粮这一桩,全城百姓都念他的好。”
中年汉子骤然一怔:“西园八校尉?那可是当年陛下身边近臣,这般人物竟肯安下心来打理田亩赋税?”
“人家自有本事。”老王头咂咂嘴,“听说当年在洛阳,赵融就屡次上书劝诫,劝先帝轻徭薄赋、抑制豪强,只可惜没人肯听。如今辅佐丞相,一套屯田、修渠、安置流民的法子,条理清晰,处处贴合百姓生计,绝非只会舞文弄墨的酸儒可比。”
中年汉子搓着手站起身,往城门方向望了望:“管他从前是何等身份,只要不盘剥小民、能让咱们吃饱饭,便是好官。我不在乎上位者过往履历,只求日子安稳,不用再被层层苛捐压得喘不过气。”
张嫂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套说辞,倒和衙门口张贴的告示如出一辙。”
“告示满纸‘体恤民情,革除积弊’,文字弯弯绕绕,庄稼人哪里看得懂?百姓评判官差从来只看实处:赋税轻了、兜里有余钱、收成能留住,其余朝堂旧事,与咱们无关。”
正闲谈间,街尽头快步走来一名青衫文士,怀中紧抱着一卷春耕账册,垂首边走边核算数目。张嫂扬声招呼:“孙先生,今日怎这般早赶路?”
文士抬头,三十余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下颌留一撮短须,正是从前粮仓做账的老孙。他拱手行礼:“张嫂早安,今日要赴布政使司衙门核对全境春耕粮种调配账目,万万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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