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初,襄阳。
汉水两岸麦田长势旺盛,春耕事务渐近尾声,田野间农人忙于除草管护,为夏熟丰收打下根基。
江边漕运码头车船往来不绝,一船又一船的新麦入仓,南北商货在此中转流通,荆襄多年休养生息,府库钱粮日渐充盈。
大将军府正堂气氛肃穆,堂内摆放冰盆,压制暮春滋生的暑气。
李肃端坐主位,身为大汉持节开府大将军,全权掌管南国疆域的军政民政大事。
案上铺展着一幅完整的扬州舆图,原本延续百年的六郡边界,已经被朱笔一一涂抹干净。
一十六条全新的郡界纵横交错,把整片江南土地重新划分,旧有的地域格局就此打破。
李璟坐在左首客座,手里捧着官吏任命名册,逐行核对,反复斟酌人选,不敢出现半点纰漏。
厅堂两侧依次落座八名重臣:王朗、华歆、张昭、周异、诸葛玄、全柔、虞翻、许靖。
这八人全部是大将军府正式征辟的开府掾属,按照汉制府内议事可以自称臣,君臣名分只限于幕府内部,不算僭越朝廷礼法。
满堂只剩下翻阅竹简文书的轻响,众人静待主君敲定大政。
良久,李肃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扬州旧分六郡,疆域过于辽阔,官府管控力量难以遍及全境。”
“地方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私掌乡里人丁田亩,政令往往难以出城。”
“如今我决意拆分疆土,设立一十六个新郡。”
“十六郡的太守、都尉以及核心县职人选,诸位合议许久,可有定论?”
王朗率先起身拱手,依幕府礼制开口。
“回主公,臣等八人反复甄选,所有主官人选已经全部敲定。”
“依照少将军定下的规矩,各郡太守一律从舍人府选拔新锐士子,扬州本土世家子弟不得出任郡级长官,杜绝大族把持一郡军政。”
“只是这般拆分疆土,必然会削减各大士族的势力范围,损害其世代传承的乡土利益,地方难免滋生怨言,暗藏动荡隐患。”
华歆紧跟着发言,论事公允周全。
“臣认同朗公的判断,此次改制利弊相伴。”
“吴郡顾、陆,会稽虞、魏,丹阳朱、张,都是盘踞江南数代的豪门大族。”
“旧日一郡之地,广袤程度堪比北方一州,郡守鞭长莫及,大族趁机垄断赋税、私养乡勇,官府权威日渐衰弱。”
“一旦郡县拆分完毕,各家地盘被切割零散,权势大幅缩水,士族无法理解幕府长远规划,只会计较眼前损失,势必心生抵触,持观望态度。”
李肃转头看向李璟,示意他讲明改制的初衷。
李璟挺直腰身,条理清晰地剖析江南积弊。
“诸位担忧士族作乱,这份顾虑合乎情理。”
“但拆分郡县,并不是刻意针对某一户世家,而是扫除地方乱象的必要国策。”
“旧扬州最大的弊病,就是辖区太大、官吏太少,豪门太强、公权太弱。”
“地域广袤,郡守的政令传不到偏远县域;士族强盛,朝廷法度压不住乡族私规。”
“昔日吴郡横跨太湖直至东海,东西绵延数百里,顾、陆两大家族分据南北乡野,郡守只能坐守治所,根本管不了城外乡土。”
“会稽郡从山阴一直延伸到东冶,方圆千里,汉民与山越混居,山路阻隔,边陲各县近乎自治,官府无从管束。”
“如果不打破旧的疆域划分,江南始终派系林立,各行其是,纵然坐拥千里沃土,也难以凝聚力量积蓄国力。”
张昭拱手献策,提出刚柔并济的维稳方略。
“少将军一针见血点破了江南沉疴。”
“可惜士族目光短浅,只盯着自家地盘得失,看不清天下大势。”
“若是一味强硬推行新政,极易激化矛盾,激起乡族动乱。”
“臣以为,治理应当分层施策,牢牢握住上层权力,适当保全基层体面。”
“郡一级军政主官,全部任用舍人府出身的幕府新锐,牢牢把控大局。”
“县令、县尉这类基层职务,可以酌情留用本地士人,给世家保留乡里根基。”
“大族失去郡府大权,却依旧保有乡治职权,怨气自然平复,不至于公然对抗新政。”
周异紧接着补充安抚手段。
“子布之计十分稳妥,臣另有补充。”
“士族格外看重名位脸面,仅有基层小吏职位,不足以安抚人心。”
“可以选拔世家当中有声望的长辈,授予扬州刺史府别驾、治中等职位。”
“职位品级尊崇,俸禄优厚,却不掌管实务,只有虚名没有实权。”
“既保全了豪门颜面,又不会干扰新政落地,一举两得。”
全柔、虞翻、许靖三人相继点头附议,众人一致认同循序渐进、恩威并用的策略。
八位幕府掾属达成统一意见,改制方案与安抚对策全部完善。
李肃手指轻叩案几,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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