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汝南安城高地,暑气蒸腾四野。
连片营垒沿岗峦层层铺开,五色旌旗漫插丘坡,白日士卒往复拖拽枯枝巡行,漫天黄尘蔽断官道;入夜篝火绵延三十余里,远观恍若数万雄师屯驻。
太史慈一身银鳞软甲,独立土台,身前仅一名亲随持舆图侍立,全境汝南防线唯他一人统辖,无他部将领跨界入豫州。
亲随指尖轻点颍川方位,低声禀奏:“将军,颍阴细作晨回报,曹仁增筑三重城垣,调拨五千步骑扼守颍水北岸,往来商旅、游骑尽数盘查,耳目密布豫州边境。”
太史慈指尖摩挲腰间佩剑,目光遥投西方许都,语气平缓,内里权衡尽藏半句闲话中。
“丞相久居邺城,许都是其根本腹心,焉能不留重兵镇守?我汝南这番操演,不求一战拓土,只求分其中原兵力,令辽西曹洪不得支取兖、豫援军。”
亲随眉峰微蹙,俯身发问,顾虑不掩:“虚势虽可牵制,若曹仁看破虚实,统大军渡颍来攻,我麾下仅万二步卒,无水师侧翼呼应,难以硬抗持久。”
“子孝素善守御,却不擅长途野战。”太史慈马鞭轻点舆图淮水浅滩,话留三分余地,不直言退守方略,“淮水沿岸多芦苇深泽,我只需收缩营垒依水布防,彼纵兵多,亦难骤破防线。”
亲随豁然明了,抱拳领命:“末将即刻传令各屯,午后增派巡山小队,多扬尘土,今夜添薪篝火,烟火较昨日再盛三分。”
亲随转身下高台调度士卒,土台只剩太史慈孤身伫立。
他远眺辽水、渤海方向,心中暗忖全盘连环局:吕岱窥平郭汊港,曹洪屯辽西牵制关羽,南北两股势力互为呼应,全赖中原兖、豫粮草兵械供给。
汝南一处疑兵,便是插在丞相腹间木刺,刺虽不致命,却令北方诸侯首尾难顾,无力全心经略辽东、三韩马源重地。
未久,一骑驿骑披汗奔上土台,跪呈帛书急报。
“将军,颍川斥候探得,丞相遣使传手令至颍阴,令曹仁严守颍水,不得主动渡淮寻战。”
太史慈展帛扫阅,唇角浮起淡浅笑意,不置一语,提笔草拟军情,详述汝南布防、颍阴曹军动静,遣八百里驿骑星夜直送秣陵大将军幕府。
驿骑持信疾驰远去,太史慈缓步走下土台,沿路检视各部操练。各小队分东西两道往复巡哨,身后拖拽枯木荒枝,烟尘滚滚,远远望去如数万大军移动,处处造重兵压境之假象。
有屯长沿路跪禀:“将军,连日篝火耗柴无算,各县征调薪木尚未送至,今夜烟火声势恐难维持前日规模。”
太史慈脚步未停,随口作答,分寸周全:“乡野桑枝、枯竹尽可征用,严令士卒不得惊扰乡中百姓,秋禾桑田分毫不得损毁。”
屯长躬身领令退去。
行至汝南南境淮水滩岸,岸边无水师战船驻留,淮西另有专人统辖水军,不越界涉足豫州防务。太史慈独立滩头,望向西北谯郡地界,心中另有筹算。
曹仁分兵戍守谯县边境,分明是防备豫州兵马突进兖州,对方分兵愈多,中原腹地兵力愈单薄,正中牵制初衷。他当即传令边境巡哨,多往谯县方向扬尘造势,另立数十空营帐幕,佯装有意进取谯郡。
传令士卒领命奔去,淮水沿岸只剩风吹芦叶簌簌声响,一处汝南虚烽,已然牢牢锁住曹魏中原半数机动兵力。
邺城,丞相府密室,烛火昏黄摇曳。
案头平铺颍川、汝南两道八百里急报,大汉丞相曹操端坐主位,程昱、贾诩分列两侧垂手侍立,一室寂静,唯有烛花轻爆微响。
曹操指尖轻叩案沿,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量不高,自带上位者沉敛威压,通篇只称丞相自称,无半分僭越称谓。
“太史慈在汝南大造声势,烟尘篝火连绵百里,子孝分兵五千守颍阴,仍难断其牵制之势。”
程昱上前半步,措辞审慎,只陈南北利弊,不直言取舍决断:“南方荆扬四州连年无大战,仓廪充盈,可经年虚耗;我北方初平河北袁氏旧地,诸郡民生未复,若长久分兵防备豫州,兖、徐屯田垦荒诸事必然阻滞。”
贾诩垂眸低首,声线沉缓,一语点破丞相心中权衡,却不献完整对策,留足试探转圜空间:“彼以虚兵牵我中原腹地,意在令辽西曹洪无后援,无力大举东压辽州、带州。轻重缓急两分,一处可缓图,一处需急图。”
曹操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暗藏试探:“文和所言,孰当缓,孰当急?”
贾诩不急作答,淡淡反问,以喻代答,半句不吐实底:“辽东塞外良马,北方诸军骑战根基;许都乃中原根本,腹心之地岂可轻忽。二者孰重孰轻,丞相自有明断。”
程昱见二人言语迂回,上前补进折中方略,分寸拿捏稳妥:“可令子孝固守颍阴,坚壁不与太史慈野战;再遣信使奔赴临淄齐侯幕府,令孙权增调青州水师,全力纠缠关羽,分其北疆精力。”
曹操唇角掠过一丝淡冷笑意,似认同又不全然接纳,话语藏对孙权的戒备:“齐侯所求向来繁多,每求我侧相助,必索边境隘口、海盐粮秣。一味纵容,他日青州独据海疆,必成东南心腹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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