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廿九,平郭汊港,拂晓。
海风裹着咸腥的血气,灌入港口的每一道缝隙。战鼓声一夜未歇,吕岱的轮番袭扰持续了整整三天,程普的防线硬是没退一寸。
韩当盔甲未卸,扶着港墙的夯土垛口,望着海面那片连绵的青色帆影:“德谋,昨夜第三批运粮船被堵在外海了,没进来。”
程普站在他身侧,一夜未眠,眼里全是血丝:“交州的船?”
“夷州的,走左翼水道,被吕岱的哨船顶住了。”韩当一拳砸在土墙上,“三千石粮,漂在海上进不来。再有三天,咱们就得节食。”
程普沉默了一瞬,海风掀动他的战袍。他偏过头,看向港外那片开阔海域。
吕岱的阵型变了。不再是散漫骚扰的斗舰小队,而是层叠的横阵,前后四排,艨艟、斗舰、楼船层层递进。中军主舰的将旗高悬,迎风招展。
“德谋。”韩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吕岱要动了。”
程普缓缓点头。他转过身,对传令兵只说了一句:“擂鼓。全员上墙。”
鼓声震天,三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声浪压过浪涛。平郭港内,五千步卒弓手上墙,三百艘快船从港中泊位分列两翼,桅杆如林,幡旗蔽日。港墙后的投石机掀开罩布,十余架庞然巨物昂首对着海面。
韩当握紧长矛,吼道:“投石机,备弹!弓弩手,点火!”
日头跃出海面,刺目的金光劈开晨雾。
吕岱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平郭港内那道绵长的夯土防线,将令旗重重挥下。
“攻。”
第一波,三十艘艨艟并排突进,帆满风急,箭塔上的弓手俯身张弓。紧跟着,第二波楼船抬着攻城云梯压上来,船舷两侧的盾墙鳞次栉比。
韩当伏在港墙垛口后,盯着那批越来越近的船影。三十丈,二十丈。敌人弓手开始放箭,箭雨压向港墙,钉在夯土上劈啪作响。
“放!”
韩当一声暴喝,墙头十余架投石机同时震响。石弹腾空而起,带着撕开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艨艟编队正中。当先一艘被直接命中,龙骨断裂,木屑飞溅,半截船身翘起又沉入海面。第二艘随即中弹,船头碎裂,歪斜着撞上旁边的同伴,两船纠缠在一起,弓手成片落水。
吕岱站在后方楼船上,面无表情地挥手。第二梯队的艨艟绕过残骸,继续压上。
程普没有急躁。他俯身对传令兵说:“右翼快船,放出去,绕后截他的粮船。这一波压上来,后队必然空虚。”
二十艘轻快小船趁乱从港侧暗门滑入海面,贴着海岸礁石的阴影,朝青州船队后方疾驰而去。
正面战场,敌船已经抵近滩头,云梯轰然搭上港墙。第一排青州士卒翻上墙垛,与墙头守军短兵相接,刀锋交击,血肉横飞。
韩当提矛冲上墙头,一枪挑翻爬上来的敌军,矛杆横扫,砸落第二人。他浑身浴血,赤红战袍被海风灌满,吼声如雷:“堵住缺口!不许退!”
墙头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吕岱的第一次全力冲击,被程普硬生生顶了回去。港墙外,二十余艘青州战船残骸半沉半浮,尸首顺着潮水漂散。滩涂上爬满青州士卒的尸身,鲜血混着泥沙,被海浪反复冲刷。
吕岱没有继续强攻。他令旗一摆,全军后撤二里,重新列阵。
韩当拄着矛杆喘粗气,脸上溅满血迹,望着敌方船队缓缓退去:“退得倒是干脆。”
“他在试探。”程普走下港墙,铠甲上嵌着三支箭矢,“想看看我们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弩、多少石弹。”
“那咱们露了多少?”
程普摇头,目光看向港外那片重新收敛的帆阵:“露给他看了。不出三日,他会再攻,届时就是真正的全力一击。”
韩当沉默,片刻后道:“粮船还没进来。”
程普没有接话。他望向港外西南方向的海面,那里是夷州粮船被卡住的位置。他忽然说了一句:“甘宁的船,应该到了。”
同一刻,外海西南六十里处,一片无名礁群之间。甘宁站在一艘狭长快船的船头,手搭凉棚,望着东北方向隐约升起的烽烟。
他身后,十余艘快船一字排开,船身低矮,帆色灰暗,几乎与海雾融为一体。
斥候小船疾驰而来,贴在船舷报:“将军,吕岱主力刚退了第一波。但平郭港外西南二十里的主航道上,曹魏的船动了。”
甘宁眼中精光一闪:“动了?”
“动了。停了三天,今晨突然拔锚,沿着暗礁带往东偏南方向移,不是冲着平郭,是冲着交州粮船的航道去的。”
甘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他麾下这批船,是蒋钦从交州巡航时拨给他的精锐,船小,吃水浅,帆快,适合暗袭。
“传令。全军熄灯落帆,向东南方向潜行,贴近暗礁带。不要追,不要围,悄悄贴上去。等他们动了手,从侧后一刀捅进去。”
众船齐声应令,十余艘快船悄然调向,贴着礁石的阴影,朝那片刚刚起锚的曹魏船队尾迹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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