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九月初五,辽西。北风一夜之间变硬了,草场上的露水凝成白霜,覆在枯黄的草叶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蹋顿蹲在草场北端的一处矮坡顶上,手指捻着一撮刚被霜打过的枯草茎,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草茎里还残着泥土的气味,但没有水汽,这一带秋天来得早,再往后半个月,草木就该彻底枯透了。
库扶牵马从坡下走上来,靴子踩碎霜层,发出细密的脆响。他在蹋顿身旁蹲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曹洪的牛马队今早又走了一批,往西北方向去的。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批了。”
蹋顿没抬头:“多少头?”
“这次大约三百头牛,配了同等数量的驮马,还有几十辆重车。押送的人不到两百,但车辙很深——装的不是草料,是铁器。”
蹋顿把草茎扔了,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望向西北方向。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幽州地界了。曹洪在往西北方向大规模转运物资,不是囤在边境,不是供给前线营寨——是穿过了辽西,往更北边去了。
“云长公那边知道了吗?”蹋顿问。
“今早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库扶说,“曹洪对咱们宣称是秋后补给边境戍堡,但走的方向不对——补给戍堡的路线应该是沿边境线分布,不会穿过山梁往北走。”
蹋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些赴过宴的小部族,最近有什么动静?”
库扶摇头:“表面上都很安静,没有人再往曹营跑了。但有几家的牧群在往北边挪——不是迁徙,是提前把一部分牛羊转移到更远的草场去了。我问过,他们说是怕冬天雪大。”
蹋顿没有接话。冬天的雪大不大,草原上的人不用等到九月初就能看出来。他们提前转移牧群,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今年冬天不会只有雪。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库扶说了一句:“你亲自跑一趟襄平,把这两件事当面禀报云长公。牛马转运和牧群北移,不要写在信里。”
库扶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向南奔去。
襄平城头,入夜后的风更冷了。关羽没有进屋,站在城楼上的风口里,披着一件深色厚氅,手按着城墙的砖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关平在他身后站了有一阵了,没有急着开口,等到父亲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才上前一步,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曹洪第三批牛马转运,方向西北;乌桓小部牧群北移;蹋顿派了库扶亲自来报,人刚到,正在府里等。
关羽听完,过了一会儿才问:“库扶还说了什么?”
“他说曹洪这批牛马押运的人少,但车辙很深,装的不是草料——是铁器。量不小。”
关羽转过身:“铁器往北送。不是打仗用的,是筑城用的。”
关平一愣:“筑城?幽州境内没有新城要筑。”
“不是幽州。”关羽走下城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是更北边。曹洪在给什么人送筑城的材料,牛马是运力的,铁器是工具。他征调牛马的规模远超寻常补给,这些东西穿过辽西往北走,最终会停在某个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的地方。”
两人下了城墙,穿过军营,回到府衙。库扶正在偏厅等候,见关羽进来,起身行礼。关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曹洪的牛马队往西北走,过了山梁之后,往哪个方向折?”
库扶答道:“斥候跟了三里就不敢再近了,怕被发现。但山梁那边只有两条路——一条往西,通幽州腹地;一条往北,绕过关隘之后通向塞外的荒原。车辙印子太深,如果是往西走,不必走那条北道。”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但轮廓还缺几笔关键的内容才能成形。他让库扶先下去歇息,然后对关平说了一句:“让蹋顿把北道上的草场情况再探一遍。重点是沿途有没有水源、有没有能藏匿大量人和物资的地形。”
关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关羽独自坐着,手指搭在案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纹。他想起程普那封军报里提过的事。
在甘宁缴获的海图上标着一个圈,位置靠近陆地,旁边写着“秋末”。
曹洪送牛马铁器往北走,和这个“秋末”之间,也许有着某种联系。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还缺少足够的信息。但那一晚他没有睡好。
接下来的两天,平郭港相对平静。
吕岱的船队撤到了更远的海域,没有再试图靠近港口,但也没有完全离开。程普趁着这个间隙整顿港内防线,补充箭矢和石弹,轮换值勤的士卒,把伤员转移到后方安置。
甘宁没有闲着,他带着快船在外海来回巡弋,把吕岱船队的新位置摸清了:停泊在平郭以东约五十里处的一处海湾里,背靠一个小岛,有淡水补给点。
甘宁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程普正在码头上看人修船。听了他的汇报,程普把钳子放下,问了一句:“他那个位置,能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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