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九,入夜。
辽水上游的寒风,骤然停息。
寒潮再一次降临辽东大地,气温较之前两日夜,又狠狠跌落一截。整条辽水河面,厚冰层层堆叠加厚,白日里尚且隐约可察的冰下暗流震颤,此刻仿佛被酷寒彻底镇压下去。
放眼望去,千里冰河死寂沉沉,天地间静得可怕,仿佛这条奔腾千年的大河,已经彻底被寒冬杀死。
可没有人知道,这层坚冰外壳之下,上游源源不断汇来的河水依旧在不停囤积、增压,被厚厚的冰层死死囚锁,积蓄着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恐怖力量。
河堤背面的山沟阴影之中,关平半蹲在冻土之上。
他身边仅仅跟着三十名死士,没有战马,不举半分火把。所有人的甲胄之外,都裹着一层深色粗厚麻布,牢牢裹住甲片,杜绝金属碰撞发出的一丝响动。
每人手中一柄短柄铁凿、一柄手锤,另外携带着数卷用油布包裹干草的引火之物,全部工具皆用厚布缠裹,握持之时几乎不会发出半点杂音。
这一支三十人的小队,是专门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每一人都深谙潜行夜战,此行任务凶险万分,一旦被曹军巡逻斥候发觉,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关平已经在山沟潜伏一个多时辰。
他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半伏于土坡之后,目光越过凸起的土脊,死死锁定前方河堤外侧那一道隐秘裂缝。
那处裂缝早前已经被人刻意掘开,事后又用枯枝浮土仔细伪装,外表看去和普通河堤毫无二致,可裂缝的走向、深浅、宽度,早已深深烙印在关平的脑海之中。
夜色沉沉,云层缓缓遮蔽天幕,月光被厚厚云絮吞噬,四野愈发昏暗。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响,一名队率猫腰匍匐靠近,悄无声息蹲到关平身侧,气息压到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将军,后半夜云遮月色。曹军外围巡逻队刚刚收队回营,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游骑至此。”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细碎声响!
距离并不算远,一队曹军夜间游骑,竟偏离既定巡线,朝着河堤方向缓缓靠近。
沟内三十名士卒瞬间屏住呼吸,所有人死死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手按凿锤,不敢有半分动作。只要游骑再往前数十步,便能发现山沟里潜藏的一行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距离土坡百余步之外,缓缓调转方向,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寒夜。
一场虚惊。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沟内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关平没有半分松懈,脑海之中飞速复盘刘晔昨日送来的天候推演,再对照自己实地感知的气温、地温、空气湿度。天时、地况、水压,所有条件,尽数踩进预设好的窗口。
他伸手握住短柄铁凿,布条缠绕的柄身,传来刺骨的冰寒。
“动手!”
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三十人耳中。
众人顺着山沟边缘,猫腰躬身向前挪动,脚掌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尽量消弭脚步声。
一行人抵达河堤背坡的裂缝位置,并未四散分开,全部集中在裂缝最宽的区段外侧。
铁凿对准土层,手锤轻敲。
“笃、笃、笃。”
敲击声被冻土、夜色双重吞噬,压到最低限度。
每一记锤落,都能透过铁凿,传来土层震动。
关平蹲在最靠前的位置,他没有挥锤凿土,手掌紧紧贴住裂缝边缘的堤土,全神贯注感受土层内部传来的每一丝挤压、松动。
土屑顺着堤坡簌簌滚落,落在枯草冻土之间,又被夜风卷走。
一刻钟悄然流逝。
忽然,掌下传来一阵异样!
这震动,并非凿锤敲击带来的震荡,而是自河堤土体深处向外传导出来,深沉、厚重,绵绵不绝。
关平心中一凛,立刻抬手:“停!”
凿击之声戛然而止。三十名死士齐齐收住动作,原地蹲伏,纹丝不动。
关平依旧手掌贴地,凝神感知。十几息过去,那股来自堤体内部的震动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愈发强烈,裂隙正在土体深处横向、纵向同步蔓延扩张。
冰下积蓄已久的巨大水压,已经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人工凿开的裂口,已经足够作为引子,剩下的,不需要人再动手,滔天河水,便会自己撕裂整段河堤。
大功已成。
关平缓缓站直身体,后退数步,再次快速扫视一遍裂缝方位。伪装已经被凿开,高压暗流已经在内部撕开裂口。
“撤。”
两个字落下。
众人迅速收好全部工具,沿着来时山沟有序后撤。脚步比来时略重,却无人奔跑,全程缄默不语,保持严整的撤退节奏。
一行人一路疾行,退至距离河堤三百步外的丘陵背阴处,关平驻足,回身望向河堤方向。
夜色漆黑,根本看不清裂缝的具体位置。
但是一种奇异的声响,正从那个方位缓缓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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