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纸落款先于正文半刻。
半刻不长，放在普通记录里也许只是执笔快慢。可在旧案里，半刻足够决定许多人的命。半刻之前，低名第六排还没有发问；半刻之后，他们已经被写成扰序。
宋砚把断笔放到错纸边，笔尖没有动，错纸上的落款却自己往外渗墨。墨色不是黑，而是白中带灰，像白冠阁每次想把谎写成规矩时留下的颜色。
白冠阁道：“落款预留，旧制常例。”
阿衡抬起头：“预留只留格，不留压痕。”
这句话让错纸一震。苏青禾趁机把冰尺贴到落款下方。压痕显出来了。它不是空格压痕，而是完整署名被刮掉后留下的底印。底印里有两层：第一层是门司代执，第二层是观证席批复。
观证席。
门外众人同时看向高处那一排沉默的席位。白冠阁一直把自己装成门内规矩，像没有具体的人。可观证席三个字一出，规矩便有了坐处，有了签批的人，也有了能被追问的时辰。
顾长风低声道：“终于到他们了。”
林夜没有让他抬枪。
“先验批复。”
韩烈把旧军印侧面压到错纸角落，不碰落款，只压时辰。时辰被军印一压，立刻往前跳了半刻。众人心底一冷。错纸不是记错时间，而是先把时辰往后挪，等旧案被烘成白墨牢格，再把落款补进来。
徐临问：“我们问的时候，落款已经有了？”
错纸没有声音，却在灰盐里吐出一粒落灰。
落灰落到低名木片旁，正好压住第六排的最后一孔。那个孔原本在前一处证路已经亮过，如今被落灰一压，又像旧夜里那样暗下去。
低名潮没有乱。
断臂老武者把袖布附孔推过去，女刀修把副灯芯推过去，少年把空令角折线推过去。三件旧证没有去抹落灰，只把它围住。落灰被围住后，自己烧出一个小小的反字。
反册。
宋砚写下：错纸先落款，反册后起火。
白冠阁终于不再辩旧制。门内传来翻柜声，像有人在极深处找那本不该被提到的反册。林夜没有追声，只把错纸放回灰盐中央，让它背面朝上。
纸背很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吞火虫趴到林夜掌心时，忽然不安地蜷了一下。它闻到了火，不是黑火，也不是烬狱的王火，而是纸内早就埋好的细火。
林夜按住它，低声道：“别灭。”
观证席三个字出现后，高处有一把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声音很短，却让错纸上的落款墨色加深。林夜没有抬头，因为抬头会让白冠阁把他写成威逼席位。他只让青鸢把椅声压进灰盐，和落款时辰并列。椅声在时辰旁边转了半圈，吐出一枚细小的钥齿影。钥齿不是少司屏后的钥匙，而是观证席能提前打开反册的凭证。
钥齿影出现后，门内翻柜声停了一瞬。那一瞬比任何辩解都重要。若反册只是普通旧档，观证席不必停；若钥齿只是少司私物，高处的椅声也不该跟着落款加深。错纸把两处反应钉在同一时辰里。
下一瞬，错纸背面自己亮起一道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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