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铁磨的磨声停了。
这比喧闹更不对。铁磨本该昼夜碾粮,轮轴一停,半条北街都像少了心跳。韩烈带陈栎和旧部赶到时,磨坊大门敞开,门内整齐摆着十七袋母粮。
袋口全开。
白米就在眼前,没人看守,没人拦。越是这样,越像一张摊开的嘴。
陈栎先跪下看地。磨坊地面有两种粉,一种是米粉,一种是灰盐粉。灰盐粉从磨盘底下渗出,绕过粮袋,直通后院。若有人急着搬粮,脚一踩进灰盐圈,整袋母粮就会被判成污染。
韩烈没有让旧部进门。他把北门营副尉叫到前面:“你来认粮。”
副尉脸色灰败。昨夜他借印重换母粮,今日母粮就在眼前。他若认,这份罪更重;他若不认,北门伤兵就断粮。
韩烈没有替他选。
磨坊外站着十几名北门伤兵,有人拄刀,有人胳膊还吊着布带。他们没有催副尉,却都看着那十七袋粮。副尉的嘴唇抖了几次,每一次都像要把“不是”两个字吐出来。可他看见一个伤兵扶着墙干呕,终于闭上眼。
副尉站了很久,终于脱下甲手套,隔着透明布指向第三袋:“这是北门营母粮。袋底有旧补丁,补丁是我亲手缝的。”
陈栎记下这句,又请两名北门军卒复认。军卒一开始不敢说,韩烈只问他们一句:“伤兵吃的是不是这批粮。”
两人同时点头。
粮线从私错变成军证。
磨坊后院忽然响起铁链声。十几名搬粮人被拴在磨轴旁,脚下踩着空粮袋,手里却拿着白契。他们不是守卫,是被逼来把真粮转灰的人。每转一袋,白契上就少一日工债。
陈栎看得眼睛发红。他本是账房出身,最懂这种算计。白账师不让人直接作恶,只把饿、债、伤兵、家小压在一起,让每个人以为自己只是在还一点小账。
“先断磨。”陈栎说。
韩烈看向他。陈栎平日只会算账,此刻却主动走向铁磨。他让旧部不要砸磨盘,而是拆链轴。磨盘一砸,粮粉乱飞,灰盐会混入米里;链轴一断,人能出来,粮还在原位。
拆链轴需要靠近灰盐圈。陈栎第一个踏进去,脚底立刻冒烟。他疼得脸色发白,仍把秤杆插进轮齿。两名旧部跟上,韩烈亲自压住主轴。
后院墙头出现一名白面执笔人。
誊名人的纸线垂下,直接写向陈栎的名字。陈栎若被写成“擅入军磨”,整个救粮动作都会变成罪。韩烈抽刀斩线,纸线断而复生,缠上他的旧军牌。
“老师!”副尉脱口而出。
韩烈没有回头:“认粮之后,就做你该做的事。”
副尉猛地冲进门,带北门军卒抬起透明布,把十七袋母粮原位封存。军卒们手发抖,却一个个报出自己的姓名和职责。纸线找不到落点,开始乱颤。
陈栎趁机撬断链轴。
铁磨轰然停死,后院被拴的人跌坐在地。白面执笔人退入墙影,只留下一张纸条:第二仓已救,第三仓必病。
韩烈没有追。他先让副尉给每个被拴的人解链,再把解下来的铁链一段段摆到门口。链上有灰盐、有血、有磨粉,也有北门营的旧封钉。那些封钉会让副尉继续受查,却也会让白账师无法把罪全推给一个饿昏的人。
南桥病粮库的木牌,在韩烈怀中裂开。
苏青禾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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