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病粮库原本是疫年旧仓。
墙上还留着药灰,门梁挂着退色的避疫符。苏青禾带人抵达时,仓外没有人群,只有一排空碗。碗底干净得过分,像被谁舔过。
她没有进门,先让药炉线的医师验碗。医师刚靠近,碗底便起了一层白霜,霜里藏着细小灰点。灰点不是毒,是病粮火痕。吃下去不会立刻死,只会让伤口发热、名字发虚,最后主动去签白契换药。
病粮库比前两仓更阴。
旧瓷坊诱人抢粮,铁磨逼人认罪,这里让人以为自己在救命。
苏青禾把冰域古承压成一圈薄环,贴在仓门上。门内立刻传出咳嗽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压着嗓子咳。陆小棠跟在她身后,脸色一变:“里面有人。”
门锁上却贴着医禁封条,落款是会馆医务队。若破门,病粮外泄;若不破门,里面的人会被病粮拖成证。
苏青禾闭眼听了一息。咳声有轻有重,其中有两声不对,像是故意压出来的节拍。她忽然伸手,冰线不破门,先钻进门缝,沿地面铺到仓内。
仓里画面被霜映出来:二十多个病号坐在粮袋间,每人怀里抱着一只碗。粮袋没有开,碗里却有米汤。真正的火痕在米汤里。
“先救碗,不救袋。”苏青禾下令。
同行的新医务手愣住。所有人都盯着粮袋,没人想过碗才是门。苏青禾让他们用长柄夹取碗,夹出一只,封一只,报一个病号位置。她自己以冰环压住整座仓门,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第七只碗刚夹出,仓内忽然响起哭声。一个孩子扑向粮袋,说母亲在里面喊他吃饭。病号们跟着躁动,米香从袋口渗出,诱得人眼神发直。
苏青禾知道,白账师开始称病。
她不能再等,指尖冰血滴落,冰环骤然扩成一面寒镜。镜中映出粮袋真实内里:袋里不是米,而是一张张病名条。每张条上写着症状、药量、可换粮数。会馆医务队把病也写成了账。
“宋砚。”她低声。
通信冰符亮起,另一端传来宋砚的声音。苏青禾让何岚听写,自己一句句读出病名条。每读一条,病号怀里的米香便淡一分。病不是羞耻,病一旦进了公开册,就不能再被白账师私下称价。
仓顶突然破开,一道白影倒挂下来,手中小秤对准苏青禾。秤盘里不是粮,是她指尖滴下的冰血。
“古承冷意,可抵三百病名。”
白账师的声音第一次贴到耳边。它想称苏青禾的力量,把她也折成账。
苏青禾抬眼,眼底冷光很静:“你称不了我。”
她没有收回冰血,反而把冰血压进寒镜。镜面一裂,映出仓外、证台、粮锅三处灯火。无数旁证视线连过来,秤盘里的冰血重量瞬间变乱。
白账师能称孤立之物,却称不动被众人看见的选择。
寒镜碎开,仓门终于开启。医务手冲进去,先抱人,再封碗,再搬粮袋。病号被带出时,没人抢粮,因为他们看见粮袋里全是病名条。
第三仓救下的不是米,而是被当成米称的人。
苏青禾走出仓门时,嘴唇发白。她手中却多了一枚冰封秤星,秤星上有白账师留下的裂纹。
三活仓全开,白账师的秤第一次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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