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刃拿到的第一枚战团印，是一枚带血的副印。
它没有完整权限，却足够让三条线动起来。南陵西门、灰桥归路、旧瓷坊粮道同时收到副印回执，原本互相推诿的守军终于不再等更高层批令。白烬借废驿改令抢出的半寸空隙，被夜刃硬生生填回去。
可归城比出征更难。
出征时只要往前杀，归城时身后全是伤员、证人、粮车、源账和刚被找回名字的人。每一个活人都可能被白烬当成拖慢夜刃的锚，每一件证物都可能被王庭远笔远远补上一画。
陈栎把队伍分成四段。
第一段是伤员和孩童，由陆小棠护。她临印碎了，不能领正式队，却主动站到最慢的位置。第二段是源账和调令证物，由宋砚与何岚双灯看守。第三段是粮车，由魏衡带新人押送。第四段才是林夜和顾长风，专门断后。
“你把团长放最后？”监军官皱眉。
陈栎头也不抬：“敌人最想咬他，他在最后，前面才能走稳。”
林夜没有反对。
灰桥到南陵西门只有五里，平时片刻可到。今晚却走得极慢。白骨铃声时不时从废墟里响起，想让刚还名的孩子回头；赤雾沿着地面爬来，给粮车套上“偷粮”的白印；更远处，兽鼓一声比一声近。
陆小棠停在一处塌墙前。
阿烛发烧了。白骨纹虽然裂开，余毒还在。他抓着红绳，反复喊母亲，却记不清母亲的脸。队伍若停太久，后面兽潮会追上；若丢下他，刚立的活名就成笑话。
陆小棠把碎临印塞回怀里，背起阿烛：“我带他走。”
白雾立刻缠上她脚踝。敌人等的就是她离开队列，临印已碎者擅自背证人，足够被写成私带活证。宋砚还没开口，陆小棠便先喊：“记，陆小棠不带证，只带伤员。阿烛之名由何岚灯照，宋砚证板留队。”
何岚双灯立刻照住阿烛留在队列里的红绳和登记名。宋砚写下边界。白雾一时咬不到她，只能勒得更紧。
顾长风从后方赶来，一枪挑断白雾：“跑慢点，别逞英雄。”
陆小棠咬牙：“我没逞。”
“那就活着回去领罚。”
队伍继续动。
中段粮车又出事。魏衡押送的第三车突然变重，车轮陷进泥里。车底浮出白账秤影，要把整车粮写回敌册。若弃车，伤营断粮；若强拖，新队会被拖住。
林夜没有上前吞秤影。
他隔着二十步下令：“魏衡，报粮去处。”
魏衡立刻跪到泥里，一袋一袋报。新人跟着他报，搬粮人也跟着报。每一袋粮都有去处，每一个去处都有伤员名。白账秤影越压越重，却压不住这么多活账。陈栎趁机换轮，顾长风断后挡兽，粮车终于从泥里拔出。
林夜胸口灰印一直在疼。
白烬没有再喊林战，只把若有若无的心火气息夹在赤雾里，一次次从他身后掠过。那气息像父亲的手，轻轻拍在他肩上，让他回头。
他没有回。
每一次气息靠近，他都把它报给宋砚：“疑似林战心火，第三次，未验。”
宋砚写得手指发麻，却一笔没漏。
等夜刃最后一辆粮车进城，南陵西门终于在副印下合拢。门外兽潮撞上城墙，赤雾溅起三丈高。门内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喘，像刚从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下爬回来。
监军官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终于低声道：“首征归城，准记。”
副印亮起，夜刃战团四字第一次正式落在南陵守城记录上。
可下一瞬，城外兽潮忽然分开。
赤雾深处立起一座黑色灯塔的影子。塔顶没有火，只有一盏倒悬白灯，正一下一下数着城墙上的活人名。
韩烈脸色骤变：“黑灯塔。”
林夜站在城门内，听见白烬的声音隔雾传来。
“你把人带回来了。很好。现在，我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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