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声短响过后,没有第八声。
旧转运路仍然残破。第二台少两根听筒,第三台损了五瓶药,第四台断一条油槽,第五台只能单向过人,第六台尚有二十八只信孔未清,第七台只剩四辆能推的空车。
孟小澄把这些写在七块小板上,一块也不藏。
然后她请每一台只报自己下一刻能给什么。
第一台能给一处伤员停靠点和一份实数板;第二台能听北、南、西、上沟、下沟五向;第三台能送三人份止血药;第四台能点两夜灯、暖两副车轴;第五台能过三人一趟,不能过重货;第六台能送一份不剪开的战报;第七台有四辆空车和二十四枚未烧的死名木屑。
没有一台富足,合起来却第一次像一条路。
老车夫先把第四台暖轴油送往第七台。油不能直接过第五台,便分成小囊,由三人背过索,再给四辆空车各暖一只主轴。北岭车兵认轴,不认车的永久归属;车只在七台之间按趟次暂用。
第三台的药也不再挂空担架走另一条路。每只药瓶都跟着一张伤签,从谁手里出、给谁、因哪处断路晚了多久,一路同物同行。
第六台送出的第一份新战报没有“全歼”二字。
上面写:第七台军功炉拆毁,保死名二十四,烧失三;第一前仓守一夜,损净水一桶,伤二人;敌主手未获;七台可试行一趟。
这份战报送到三军面前,谁都无法独占。
黑江轻骑认回援,赤牙步卒认拆火炉旧弩簧,北岭认修四副主轴;夜刃只认切退路与侧守,供给队认七台调度,医帐与伤员认药路和前仓守责。功仍是零散的,代价也分散在每个名字后。
赤牙校尉盯着那张表,最终没有再要求合成一枚大功。
他在自己一栏后补了四字:敌首未得。
这四个字让阶段胜利没有被写满。
林夜站在第七台外,侯域边缘的七道焦线仍在。吞火虫吞下的那一缕蓝芯没有化成力量,反而像七根钉子,使他每次向黑石坡深处感知都疼得发黑。陆小棠给他定下限制:三日内不得再整域压火,否则焦线会把一尺战域切成七块。
他照实签了。
年轻侯没有因为连成七台便无代价地扩张。七台也不归侯府,不归任何一军。它们暂时归正在使用那一截路的人:车脚认轴,医者认药,伤员认停靠,军兵认自己打过的那一仗。
午后,第一趟真正的自主供给车从第七台出发。
车上没有满载。两桶净水、三瓶药、半袋粮、一捆修补索,占不满半个车厢。过去这种数目会被写成不值得发车,如今老车夫仍让它走,因为断烽台此刻缺的正是这些。
四辆空车也没有全动。
一辆送物,一辆待伤员,一辆留第五台对岸,一辆拆轴备用。每辆车的去向都能被另一台看见,没有哪一只座牌能在路中把它们改成役料。
车过第二台时,五根听筒依次回声。过第四台时,黄灯只亮一盏。到第五台,物资仍需拆成小包背索。整条路慢、少、伤痕累累,却没有再让人和药分开。
断烽台的伤员接到三瓶药后,先在实数板上签收两瓶。
第三瓶温线已过,不能冒充可用。他们把废瓶留在板下,等医帐复核,不因这是第一趟车便把结果写漂亮。
宋砚将七块小板的副页合在一起,终于写下一个新名字:黑石坡前线自主供给线,试行第一日。
不是军令授名,是七处责任互相看见后长出的名字。
暮色落下,七台同时点起极小的灯。
更远处却传来沉重战鼓。
黑石岭主峰上,一面从未出现过的黑金战旗越过山脊。它没有向七台发令,只把一封军功总决书钉在界碑上。
决书写着:三日后,黑石岭大会战。
谁能守住主峰,谁便拥有整条前线供给权。
七台刚连成一条线,真正来夺这条线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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