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没有道路，只有一口向下的井。
井壁由无数熄灭的城砖垒成，每一块砖上都留着不同的手印。有的五指完整，有的只剩掌根，还有些根本不像血肉，更像鳞、骨、金属与雾留下的抓痕。
赤金余烬飞到井口便停住。
林夜跨过门槛时，胸骨里的黑火再次低伏。可井中没有一簇可吞的明火，只有从深处反上来的暗光。暗光照到谁，谁身后便浮出一座正在熄灭的陌生城市。
顾长风身后是一道被巨力撞断的城墙；陆小棠身后是满地空药匣；孟小城身后没有钟声，只有无数人在地面敲击求救。那些画面不属于他们，却会主动借他们的伤补全细节。
“别顺着看。”苏清禾忽然道。
她身后浮着一片冻裂的白色湖城。井光正沿她失力的右臂向上爬，试图把她的冰线接进那座城最后一次封湖。苏清禾没有抵抗井光，只把左手按在右肩，让现伤和古城残忆之间留出一掌距离。
湖城立刻模糊。
韩烈看懂了：“井只会照，不会自己补。谁把力量递过去，谁就替死人续完最后一战。”
白衣使者没有进门。他站在外面，声音却沿井壁传来：“若不续完，如何得火种承认？”
林夜看不见他的口形，也听不见声音。宋砚用脚尖在灰上写了一个“续”，又立刻划掉。林夜便明白门外仍有人催他们替古城完成故事。
他走到井沿，低头看向最深处。
吞火印骤然发痛。
井底悬着成千上万粒暗火，每一粒都像2600章席底余烬的放大残影。它们不燃烧，只把不同文明毁灭前的一瞬反复照向来者。若林夜张开吞噬，确实能一次卷走许多残片，但那些未完成的战争、命令与绝望也会一同进入他的身体。
黑火本能向下探出一线。
林夜立刻握拳，掌心三道自限裂口同时崩开。血滴落井口，没有下坠，反而被暗光托住。井中万千手印随之转向他，像在等吞火者犯下最熟悉的错误。
苏清禾走到另一侧。她没有拉林夜，只把脚底残霜压在井沿，让一圈冰白细线绕过那滴血。
“先看它拿什么照你。”
林夜盯住井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身后没有陌生城市，只有一片彻底漆黑的星空。黑暗中，一双裂手再次递来最后一簇火。这一次，接火者的脸仍旧模糊，胸口却有一道与吞火印相似的空洞。
井光想用他的吞噬把那张脸补出来。
林夜猛地后退，硬生生断开视线。反噬从眼底烧到胸骨，他眼前大片发黑，嘴角也溢出血，却没让倒影完成。
赵成岳站在门槛内报出第一条遗迹规矩：“薪井照残忆，不授完整火；来者不得以自身补亡者之面。”
三名押车人把这句话分段复述。井壁上的手印因此退回原位，不再齐齐朝向林夜。
陆小棠用空药扣接住被暗光托起的血。血一入扣，井中倒影便失去现伤来源，空洞胸口重新模糊。
就在众人以为第一轮照视结束时，井底有一粒暗火忽然转冷。
它没有照林夜。
那粒冷火越过井沿，落向苏清禾脚边的残霜。冰线没有熄灭它，反而让火中浮出一小段从未见过的古老回声：一群守火者正把最后一枚文明印封进冰层，等待一个能拒绝独吞的人族席位。
苏清禾没有收火。
她抬脚将残霜向外推开半寸，冷火却跟着移动。
井壁深处随即亮起一道新的裂纹。
这口薪井，开始反过来选择封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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