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风从远方吹来带着点凉意，卷起簌簌枯黄叶。召南从内间出来，拉开大门，抱膝在门口坐了好一会儿，瑟瑟凉风吹起左耳后的金色缎，缎尾顺势在耳边卷了一圈。
“别闹。”她轻拍了一下那节缎尾，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她还是有点贪恋这个季节。
“召南。”
身后有人唤她，她起身关上门，将外间的灯烛点上。
梁则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身上的伤也被简单处理过，又服了两枚祝余丹，现在精神正好，肃立在陆归远身旁。
是个军户子弟，召南抬眸扫了一眼，道：“正午追你的那队兵已经得了消息向西沿路搜捕，若是买卖谈不成，明日南去水路，东去旱路，都可以逃生。”
梁则恭恭敬敬地向召南行了一礼，“驺虞军翊麾都尉梁则，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贱命一条活不过冬月，若有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还姑娘恩情。”
召南见他言辞切切，只敛眉道：“我不过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丫头，生死有命你也不必谢我，出了这个门便将这里的人和事都忘掉，绝口不提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报还。”
梁则躬身答应。厅内烛火摇曳，召南倒了杯热茶推到梁则面前示意他先坐下。
先前听他提到驺虞军，便隐约猜到了几分来意，杯中茶水氤氲，她轻声道：“夜还很长，慢慢说。”
梁则接过茶道了声谢，拣了个位置坐下。桩桩件件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沉默了半晌，忽而道：“两年前的长辛一战，不知各位可有耳闻？”
召南点头。他们虽然浮事过眼，事事不关心，但那场战役还是记得一二。
丙寅年冬，北渝、大羌结盟，率十七万大军南下，漠北十一城被攻占九城，北渝以漠北为胁要求重划疆土。八万驺虞军奉旨北定，五战五胜，夺回八城，击退北羌军至潼关谷。在夺回最后一城凉川时，两军于长辛鏖战三天四夜，战无不胜的驺虞军全军覆没，八万将士无一生还。北羌军虽然赢得长辛一役的胜利，但伤亡惨重，余兵不过五千，遂鸣金收兵，再未踏入固北河以南。
对于亲历过那场战事的梁则来说，回忆那场战争如同在未结痂的伤口剖骨剜肉，刀刀都带着渗入骨髓的疼痛。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手一抖，撒了大半杯，手背上顷刻红了一片，“凉川城在固北河以北，远离漠北临近北渝。长辛一役前夕，我们刚将其收回。败走的北羌盟军退而又返向凉川发起绝地反扑。我军与北羌交锋于凉川二十里外的长辛，我军大败，被围困于长辛的流沙谷，援军久候不至。”
“为了请漠北出兵援助，在陌刀队的掩护下少将军和我率三十精锐杀出重围。当我们抵达凉川时却已是空城一座，漠北驻兵弃城而逃，驺虞军却不能将大周国土拱手让人。前方是滔滔固北河，后方是漫漫黄沙十万余铁骑，进退都是绝路。城内粮草已尽，孤立无援。我们在煮铠弩食其筋革的情况下死守凉川城。长辛一役后，北渝趁机切断凉川和漠北的一切联系。凉川彻底沦为孤城。”
梁则接过召南递过来的锦帕，抿了一口剩下的茶，是极苦的灵芝茶，苦得梁则一时忘掉伤口的疼，他缓声涩然道：“为了将消息传递出去，我们期间试过很多方法，直到今年二月，才寻得机会。我借道骊合，走了一个多月才绕过北渝的包围到达漠北。漠北拒不出兵，我向漠北驻地要的一匹快马，昼夜不歇赶往帝都。漠北将我还活着的消息上报，我还没来得及到达丰阳，便看到了逮捕令和兵备道发出的宪牌。”
“上面写着叛军余孽翊麾都尉梁则……叛军……”梁则凄然一笑，“他们说驺吾军主帅与北渝勾结，通敌叛国。少将军还在凉川为大周的国土浴血奋战，却不知他的家已经被大周天子抄了……”
陆归远抱臂靠在柱子上，见召南喝着手里的茶脸上并无异色，遂又抬眼看向内间，珩先生捧着手炉端坐在软榻上，漏出的半张脸表情淡淡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梁则缓了一会儿，继续道；“事已至此，援兵是请不到了，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驺虞军将士们身边，死在战场！当我躲避追捕一路北上时，漠北传来消息……”梁则深呼吸了几下，依旧没能压住身体本能的颤抖，他闭上眼哽咽道：“凉川失守，城中人尽亡。”
驺虞军是大周国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先帝御赐“黑底白纹驺虞军旗”为全军大纛。士卒银甲黑袍，是大周天子最锋利的长矛和最坚固的盾牌。常年驻扎西境边陲，战功累累。
驺虞军主帅宋岩。宋家祖上是开国元帅，世代为将。其父战死骊合，妹妹和长子死于灵州之战，幼子宋曦十二岁入驺虞，十五岁随兵征战。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实在是可笑又荒唐。
“长辛一役败的蹊跷，漠北凉川城未收，八万将士全殁，驺虞军蒙冤，我必须活下来查明此事。驺虞军为国为民死得其所，但不能死的这般不明不白……”
梁则睁开眼，眼中倒影着幢幢烛火。他起身整理衣袖，朝罗生堂的三位挨个行了大礼，郑重道：“此事若仅凭我一人之力难如登天，但求用我一命，还驺虞军八万将士清白。”
召南没说话，放下茶盏起身进了内间。
软榻上，从梁则进到罗生堂开始一直未说话的文弱书生突然笑了一下，苍白的薄唇勾出冷冽的弧度。他轻声开口，没有裘衣寝被的阻挡，就连声音都冷得像是冬月里的冰河。
“人死后魂魄归于地府，肉身随时间腐化，经过轮回再获新生。若将魂魄抵押出去，魂魄弥散，肉身随逝，再无退路。”
病弱书生阴冷的眼神蓦地看向他：“梁都尉可想清楚了？”
“早已想清。”梁则坦然对上他的眼神。“用我的魂魄，换驺吾军八万将士的清白，这买卖可赚大了。”
见珩先生他们没有拒绝的意思，梁则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内间背对着他的召南，轻声道：“只是可惜，姑娘的恩情怕是没有来世可以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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