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白烟混合着黑色的机油,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引擎舱里喷薄而出。
由于长时间超负荷、超高温运转,三号车发动机第二缸的连杆在极端的物理扭矩下直接发生了金属疲劳断裂。拇指粗的实心高碳钢连杆像一颗穿甲弹,以极高的速度在内部击穿了铸铁的发动机缸体。
滚烫的机油喷洒在同样滚烫的排气歧管上,瞬间引燃,在暴雨中腾起一团短暂而明黄的火球。随后这团火球又被倾盆大雨迅速浇灭,空气中只剩下极其刺鼻的金属焦糊味、机油味,以及还在引擎舱缝隙里嘶嘶作响、向外喷吐的白色蒸汽。
爆缸了。
不仅没能把头车的重炮拔出来,反而因为纯粹的机械对抗,搭进去了第二辆宝贵的牵引车。
那根曾经绷得笔直的钢缆,因为绞盘瞬间失去动力输出,随之软塌塌地垂落进翻滚着浑浊水泡的泥水里。
暴雨依旧在肆虐。密集的水珠砸在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那冰冷、粗壮的钢制炮管上,顺着炮口巨大的胡椒瓶式制退器边缘哗哗地向下流淌。
火炮尾部那两块厚重的铸钢驻锄,在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绞盘拉扯中,非但没有被拔出,反而顺着斜向的拉力受力面,向着烂泥深处又极其扎实地切进了十几公分。现在,驻锄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泥浆吞没。
丁伟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静静地看着那辆连杆击穿缸体、水箱盖被高压顶飞,正向外疯狂喷吐着滚烫白色蒸汽的三号牵引车。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防冻液腥甜味和离合器摩擦片烧焦的焦糊味。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咒骂。在这片被暴雨彻底泡发的绿色沼泽里,在绝对的物理法则和大自然的重力死锁面前,任何情绪的宣泄和指挥官的愤怒都毫无意义。
丁伟转过身,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冰冷且浑浊的雨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和几个炮兵营长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生铁,在暴雨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全旅,除了装载炮弹的辎重车,所有重型牵引卡车立刻熄火,切断油路,挂空挡。拔掉牵引插销,卸车。”
一营长愣了一下,嘴唇在冰冷的暴雨冲刷下显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那长长的重炮纵队:“旅长,那炮……”
“人推。”丁伟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装甲兵把路压烂了,机器走不了,就用肉身填。大架、轮毂、防盾,能上人的地方全给老子顶上去。就算把肩膀上的骨头磨碎了,也得把这八吨重的铁疙瘩从这片烂泥里给老子一步步推出去!”
命令顺着泥泞的队伍,伴随着通讯兵的嘶吼声,极其生硬地一层层传递下去。
漫长的车队中,上百台原本还在烂泥深坑里绝望嘶吼的重型卡车发动机接连切断了油路。原本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彻底消失,天地间瞬间只剩下暴雨砸在林冠和积水表面上那极其单调的“哗啦啦”声。
炮兵们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解开军装领口,扯下身上那厚重、吸满了雨水、且极其妨碍战术动作的制式橡胶雨衣,直接甩在报废的卡车引擎盖上。在这片气温逼近四十度、湿度完全饱和,又被暴雨浇透的雨林高压锅里,穿着雨衣进行重体力劳动,不出十分钟就会因热射病暴毙。
数百名穿着单薄粗布军装的北方汉子,接二连三地从卡车后厢跳下。军靴刚一落地,整条小腿乃至膝盖,瞬间便被冰冷、黏稠、散发着刺鼻腐叶恶臭的黑色泥浆完全吞没。
一号炮的炮长抄起一把十二磅重的长柄铁锤,蹚着沉重的泥水走到车尾。由于火炮完全陷入泥坑,连接卡车大梁的牵引环插销,被八吨重的火炮自重死死咬住,根本无法直接拔出。
两名体格最健壮的士兵将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合拢的大架底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硬抗,试图缓解牵引环的物理受力。炮长抡起大锤,伴随着“当、当”的沉闷金属撞击声和四溅的火星,硬生生将那根已经微微变形的高碳钢牵引插销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
失去卡车大梁悬挂支撑的火炮大架,如同断了线的重锤,重重地砸进烂泥深处,溅起两米多高的浑浊水花,底部的驻锄再次深陷。这门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榴弹炮,彻底切断了与机械动力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系。
现在,驱动这尊八吨重钢铁战神的唯一动力来源,变成了人类的血肉之躯。
一个十几人的炮班根本无法撼动这个庞然大物。丁伟直接从后方的步兵掩护团抽调了兵力。六十多号人,在翻滚着浑浊气泡的泥水中,将这门火炮死死围住。
分配位置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只有最纯粹的物理受力点分配。
十几名步兵直接走到火炮前方,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块厚达十几毫米、原本用来抵挡重机枪穿甲弹的全钢制防盾。这块防盾冰冷、坚硬,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防锈漆和铆钉。他们只能把打湿的绑腿布垫在锁骨处,用脆弱的胸膛和肩膀肌肉,去硬撼这堵钢铁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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