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朝纲礼法来说,皇子设宴,规制一概随皇室,能单独辟室而待的除了同姓宗族,那便是视之为家臣了。
嫦善微微颔首,她安静的随着侍女转过身去,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这院落里头的模样,廊下已经围逛了不少人,每隔几步便有穿着青灰色宫装的侍女。
她就算以前再无知,在齐慈霖身边耳濡目染这些日子下来,光是看见的那点心计也足够自己自保了。
平素里国公府买卖下人,内房里要挑手骨细的,又不能大,这样的丫头手巧,做事伶俐。
外面粗使一点的婆子又不同,要选腿脚够宽壮的,迈起步如踩着风一般雷厉风行,不至于偌大个宅子走不到两头,就累的动不了了。
可是这院中一眼看过去,宫装侍女们相貌平平也就罢了,有好几个一眼看上去就不是伺候人的模样,身旁有贵妇饮罢酒盏,都不见得有眼色过去接过来的。
嫦善心中有了些数,在转身的最后那一刻,视线划过站在最靠近厅屋前的一个侍女,腰上系着串与旁人不同的核木彩绳,正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不过一触,下一刻便佯装无事的避开了。
这是刘子厌的人,嫦善心知肚明,也只有他会用这种川州独有的风土俗物来示意些什么,京都的人不认识这些,只会当作是些寻常的玩物。
她知道刘子厌要见她,或者说更想救她,所以才会一遍遍不死心的试图动手。
只是哪里就有这么容易?
正想着,嫦善后背处便扶上来一双手,桑嬷嬷低沉的声音一块附过来,“这院子并无咱们的人,还是快些进去吧。”
齐慈霖如今是众矢之的,朝中表面上是奇怪的平静,实际上众人都知道底下已经乱的无法看了,这种时候他一个臣子把着兵权,甚至跟皇子结党,简直是胆大包天。
对立党羽视之为痈疮,恨不得即刻就把他挖出去碾个干干净净,只是可惜没几个人有这个能力,也不敢动手。
但若是有旁的可以下手的点,那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所以桑嬷嬷才心中不解,为何大人要把她带出来,府中难道不是会更安全吗?
不过她没多问,只是一遍遍的又叮嘱下人们尽心职守,把人护好。
这两个人……桑嬷嬷视线停在嫦善纤瘦的背上,心中叹气,大人逼得太紧,简直是想活吞人下去啊……
恐怕眼下这院四周,暗处也死守了侍卫,一刻都不松懈。
那贾氏认得桑嬷嬷,故而引人进门时特意抬手指向内厅里下首一个席位,“嬷嬷也略歇吧,已经置好东西了。”
桑嬷嬷自然摇头,一步不离的跟着嫦善,见她面色不算好看,径自将桌上的凉食端开撤了下去。
贾氏面上不显,余光朝后瞥了眼,见剩下的几个小侍女神色平静,一看就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真是稀罕。
她在京都这些年,自然听过齐慈霖的名头,只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架势,贾氏趁着宫女上前奉茶,在其中一人耳边低语几句,后者垂着脑袋听完,复又退了出去。
光是方才贾氏听见的那个夫人的名号,就足够她派人跑一趟三皇子那边了。
迄今为止,齐慈霖的态度都不明晰,否则若是他愿点头共谋,此时的宫内早就是囊中之物了。
边关驻守的兵将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早已被策反还是京都的消息封的死死的,一直送不出去,反正无论是那种,今日这宴一开,三皇子若不是正统,日后除了被囚禁坑杀,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想到这,贾氏便如同在热油中又被烹了一遭,烧的她心肺都疼。
正待她满腹心事之时,却突然听见从进院后就一言不发的嫦善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摸不清的飘忽,“贾夫人,今日竟然是分宴?看着让人心里不安呐……”
“怎会如此?”贾氏大惊失色,殷切询问,“这又是哪里的话,小夫人若是有哪里不适,府上便有宫里太医,我即刻就去着人叫来——”
“夫人不必惊动人,”嫦善指头撑着额头,面上神态恹恹,“前些日子在外被人伤着了,便一直不曾出府,不过略有心慌罢了。”
桑嬷嬷极少见她这样,倒是真被唬住片刻,以为嫦善接连几次在外遇险后有了心病,忙躬身在她身侧,“还是我去叫大人来吧……”
贾氏一听忙开口,“定然是这屋子四下空荡,又没几个人的缘故,快些让人多点起几盏灯来,另外女评官儿也进来——”
话说到这,她诧异的一抬眼,看着桑嬷嬷即时突然站起身,眼疾手快的将几个捧着灯盏正要鱼贯而入的丫头们拦住,面无表情,“不必了,蜡灯熏人,大白天的也用不着。”
竟然防到这种地步……
贾氏更谨慎起来,只抬手让进来几个随侍的,用身子挡住四下几扇窗户,唇角抿出细纹,“嬷嬷说的是。”
她现在可不能让人去扰了前院那边,三皇子和几个早就联络好的朝臣设局,正在前头做戏呢,那位齐大人可是引子,贾氏今日使尽浑身解数也得把这边安抚住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那个正巧言唱词的女评官儿,今日来的这个张口间格外活灵活现,引得这个小夫人目不转睛的瞧她,好似早就忘了方才的胆怯不安。
幸好。
贾氏心口顺下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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