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入学的第一天,是墨玉送他去的。
他没有哭,没有拉着她的手不放,只是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了她一眼说。
“妈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墨玉站在校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她弯下腰帮他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那根带子已经调到了最紧的位置,她还是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直起身。
圆圆等了她几秒,转身走进校门,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穿过操场,绕过花坛,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廊下。
墨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门廊,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离开。
下午放学,圆圆是第一个从教室里走出来的。
他的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攥着肩带,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幅折好的画。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跑向家长,而是慢吞吞地走到墨玉面前,把那幅画递给她。
墨玉展开画,画上是一间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棵大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矮的那个手里举着一只尾巴断了一截的恐龙,高的那个手里没有拿东西。
墨玉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幅画里的高个子没有眼睛,脸是空白的,像一幅还没来得及画完的作品。
墨玉问他。
“这个高个子是谁?”
圆圆说。
“是我。”
墨玉又问。
“你的眼睛呢?”
圆圆说。
“还没画,明天补上。”
他把画从墨玉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书包里,拉上了拉链。
晚晚在傍晚知道了这件事。
她没有问墨玉,没有问圆圆,她在客厅里看着圆圆的地毯上摊开了好几本识字本,每一本都被翻到了中间,铅笔放在旁边,笔尖削得很尖。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叠识字本摞整齐,放到书架上面。
圆圆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在晚晚面前站定,仰着头说。
“姑姑,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晚晚说。
“我看见了。”
圆圆说。
“明天我还要画一幅。”
晚晚蹲下来和他平视:“画什么?”
圆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晚晚很久都忘不掉的话:“画弟弟的眼睛,他的眼睛比我的黑。”
第二天圆圆放学回来,果然画了第二幅画。
和第一幅很像,同一间房子,同一棵树,同一个高个子同一个矮个子。
但矮个子的脸上多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刚刚画上去的墨点。
他把画递给晚晚,说。
“这是弟弟的。”
晚晚看着那双眼睛,圆圆的笔触很轻,墨色很淡,像是怕用力了会戳破纸面。
她把画还给他说。
“画得很好。”
圆圆把画折好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的侧面。
方警官在下午五点到了老宅。他把圆圆那幅画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递给晚晚看,晚晚愣了一下。
方警官说。
“今天有人在学校门口拍到圆圆在操场上和另一个孩子说话,那个孩子手里拿着安屿的照片。”
晚晚接过手机放大了那张照片,背景是学校操场的角落。
圆圆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小男孩,那男孩手里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是安屿。
圆圆看着那张照片,那个男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对着圆圆,圆圆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开了。
方警官说。
“那个男孩是叶正清的远房亲戚,刚转学过来。”
晚晚把手机还给他,站在客厅中间,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把巷子口的石板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圆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姑姑,你叫我吗?”
晚晚抬起头,圆圆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那只塑料恐龙,恐龙的尾巴断了一截,用胶带缠着。
晚晚说。
“没有。”
圆圆“哦”了一声,转身回房间了。
方警官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拐角,开口了。
“那男孩手里的照片,是叶正清提前准备好的。”
“圆圆还没到被人利用的年纪,但那个人已经开始在他身边布线了。”
晚晚看着楼梯拐角。
黑暗中,圆圆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晚晚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圆圆房间门缝里那线光,光很细很白,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丝线,缝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黑暗里。
她把方警官送走之后,没有上楼,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那幅画还摊在茶几上,矮个子的脸被画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圆圆的笔触很轻,像是在怕用力了会戳破纸面。她
伸手把画拿起来,透过画纸的反面看那双眼睛,墨迹透过来,是一小片圆形的深色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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