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主是个极容易被情绪感染的人，也是个极其慈悲的智者。他心疼士兵们的单纯，说着说着眼眶通红，泪水竟也有些把持不住。
那封漂泊的上书，就像城中百姓浮萍般轻微的性命。小城的人们苦苦挣扎，而书信无心，又怎会明白。纵使它真的懂了，何去何从它也不自知。
“就算战斗到死，也绝不做背叛国家之人！”坚固的人墙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孤零零的，只有几句犹犹豫豫的附和。
“国虽不在，可家仍在，为了城中的亲人，各位难道不想保全性命与他们团聚吗？”老城主说的，士兵们自然也能想到。
小队长眼神落寞，坚挺的脊背瞬间被言语击垮。他坚定了一生的信念早已破碎不堪，此刻也流下复杂又迷茫的泪。
城墙之上，大多数的士兵都与小队长一样，满腔热血随着奔腾的江河一齐东流。
“开城门。”城主的嗓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突然之间也读不懂他的情绪。
都说忠诚之人一生不事二主，倘若当真计较起来，老城主一定是他们口中的佞臣。
至此，由北国统治了几十年的边陲小城，又再次回归西岐的怀抱。冬去春来、秋风萧瑟，原先西岐的城民早凋零殆尽，他们终是没能回家。
“开城门！”城主的卫兵传达命令，青年汉子喊得面色通红。
紧闭的红木城门早已斑驳，黄沙轻晃。随着“吱呀”的一声，沉重的木门轰然大开，逐渐露出小城的风貌。
远远似乎还能望见一黑一素的身影，那素色衣衫长袖飘飘，宛若谪仙一般。
“霁凉，那可是将离仙君？”罗华遥指马上的将领，一脸疑惑，“可我觉得他不像。听说将离仙君不爱说话，满身环绕的都是正气，我觉得说的不是他。”
距离稍远，寻常凡人望不真切，霁凉二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走！”霁凉朝罗华招手，少年一脸呆滞，随即便被他拉着跑远了。
没过一会儿功夫，西岐军陆续进入小城，那怪异的将离将军也恰巧经过霁凉二人方才站的地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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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路上，霁凉赞叹罗华的敏锐：“你感觉得不错，他确实不是将离。”
罗华略微思索，眼珠子一转：“霁凉，有没有这种可能，百花族的仙灵也会犯错。其实，将离仙君并没有随军前行，而是还留在了西岐。”
“倘若没有找回紫华，百花族灵力低微，倒有犯错的可能，只是如今……这种可能性不大。”
罗华突然变得着急：“那将离仙君会在什么地方？”
霁凉安抚他：“不必慌张，我们的时间还多，等得起。仙灵指引了这个地方，定然有它的道理。”
眉尾的朱砂突然上扬，将霁凉的眉眼点缀得更加生动。这是霁凉独有的气质，很隐晦的攻击性。
“噗呲！噗呲！”就像是提前对好的暗号，在静默的长街上好比钩子一样，惹人停留。
罗华难耐好奇寻声望去，却发现他二人差点就要走过！
那“暗号”自右手门缝里传出，不过关上一个大门，霁凉竟都不认识他们歇脚的客栈。
只见一双男人的眼凑在门缝里，没有初见时的胆怯，这小厮竟到也成长不少。
“嘿哟！”老板娘闻声赶来，催促他们快些进门。
她看起来似乎是刚哭过，这会儿又破涕而笑，并不好看：“我让小厮守了一整个白天，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外头凶险，你们可还顺利？”
老板娘不愧是人精，她晓得有些东西能问，有的只能小心试探、强求不得。
罗华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女人来，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典型的北方人长相，浓眉大眼，有着北方人的爽朗个性。她的眼角细纹密集，黄褐色的斑迹不太明显，唇瓣涂得鲜红。然而，任凭多贵的胭脂水粉，也无法抹去岁月的痕迹。
女人很是要强，也许正是因为太过要强，所以她至今还未婚嫁。
罗华以为她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就同全天下所有的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寸金不让。再多的印象就是，她的胆子比旁人大些，爱财多过惜命。
不想，她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许是无人在意老板娘的问题，女人只得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摸了摸鼻头。
那专门打探情报的小厮也是个人精，他不忍自家老板娘尴尬，咳嗽一声，吸引众人的目光：“我们在客栈里都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偶尔听到将士们的呐喊，又是激动又是忍不住流泪的，公子可愿跟我们讲讲？”
胆小的那个小厮闻言，也是满脸的希冀。
“对，对，对！方才我都忘了，今日城主大人亲自出马，我们小城是不是首战告捷？”老板娘一脸期待，眼神里迫切地渴望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了，城中封闭，城墙上发生的事情，城里百姓还一无所知。包括敌兵进城，这里再不属于北国。
霁凉尽量简练地告诉他们，也希望他们体谅城主的用心，不要因此而心生怨念。
“公子，您说……是城主大人亲自打开了城门？”
就连罗华都能预料，知道真相的他们该有多么难以置信。
“是！”霁凉却偏偏不给他们半点退路，冷静而又坚定地再重复一遍。
除了那点怜悯之心，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游离在战争之外。
“城主为保全城中百姓与将士们的性命，主动向他们妥协。说起来，西岐的士兵驻扎在城外，而西岐的将领也快要进城主府了。”
霁凉的桃眼里没有了惯有的笑意，眉尾朱砂也一动不动。这是他能给到小城最大的尊重，他无法像城中百姓一样神情悲戚。
气氛凝固到极点，居然连杯盏里的热气都无法漂浮。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刺入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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